第784章 不敢恨

苏我虾夷坐在严原港内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内，额上的白布被烟熏成灰黄。

“大人。”

他的侍卫跪在旁边，神情严肃道，“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了，还请大人先行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又能去哪？”

苏我虾夷看着他开口反问道。

面对苏我虾夷的反问，跪在地上的侍卫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毕竟现在他们现在剩下的不过百人，虽然都是苏我氏的精锐武士，但是想要靠这点人对抗津岛氏几乎是不可能的，更不用说一旁还有大唐虎视眈眈。

“岛上的津岛氏已经倒向了大唐，论起对地形的熟悉他们可比我们熟悉多了，就算我们暂时躲起来，也迟早会被他们找出来，至于外面，海面已经被大唐封锁了，我们无路可走啊。

我们其实不该来对马的，如今看来反倒是我们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了。”

苏我虾夷神情平静的说道。

“义勇，我有几件事想要拜托你。”

“大人，义勇这条命是大人的，大人有什么要义勇做的尽管交代就好了。”

“我死后，你们就投降了吧。”

“大人！”

苏我虾夷的第一句话，就让山中义勇慌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苏我虾夷要交代的居然是自己的后事。

“安静！听我说完！”

苏我虾夷沉声喝道，打断了山中义勇的话。

“如果有人能够活着回到倭国，告诉入鹿，苏我氏需要蛰伏，全力收缩势力，该交出的权力就交出去，不然苏我氏恐有灭族之祸。”

“听清了没有？”

苏我虾夷看着山中义勇问道。

“听清了。”

山中义勇大声的回答道。

“好了，出去吧，一炷香后再进来。”

面对苏我虾夷的命令，山中义勇有些迟疑了，他知道若是他真的出去，一炷香后再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恐怕只剩下苏我虾夷的尸体了。

“大人。”

山中义勇还想劝阻，但迎来的却是苏我虾夷的怒视。

知道苏我虾夷心意已定的他不再劝阻，只是郑重的叩首后，起身然后转身离开了屋子。

一个人静坐了一会后，苏我虾夷手执炭笔在墙壁上开始书写。

沧溟阻归棹，飞鸟隔云岑。

昔护法兴塔，常持社稷箴。

挥师援百济，仗剑望南浔。

潮锁对马岛，风摧万甲沉。

荣枯由世运，生灭听梵音。

一绳辞海宇，毋劳怨古今。

遥念庭中嗣，休将祸祸临。

看着墙上的绝命诗

，苏我虾夷笑了笑，随后拿起绳索甩上房梁，系了个死结。

苏我虾夷跪坐在绳结下，把衣襟理平，腰带系正，腰间的佩刀取下放在身前。

一切准备好后，他站上绳子下的凳子上，将脖颈套入绳圈中。

随后他一脚踢开了脚下的凳子，身子往下一沉。

感受着越来越难以呼吸，苏我虾夷的脑海中也是快速的闪过了他的一生。

最先浮出来的，是法兴寺的佛铃。

少年时，他跟着父亲苏我马子踏过寺前的碎石路。

佛塔高耸，檐角铜铃随风鸣响，香雾裹着松脂的味道漫在四周。

父亲站在佛前，对着佛像低声祝祷，回头看向他，声音沉厚：“我苏我氏，奉佛法，辅大王，掌国政。权柄如海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可恃强。”

那时他还年少，仰着头望着七层佛塔，心里只想着，将来要接过父亲的担子，护持苏我一族，安定飞鸟的朝堂。

法兴寺的梵音，是他这一生最早听见的训诫。

画面一转，是飞鸟宫的殿廷。

皇极天皇端坐御座之上，殿内烛火摇曳。他立于群臣之首，一身紫袍，佩刀在身，百官俯首。国中大事，皆由他筹谋决断。

山背大兄王素来与苏我氏不和，屡进谗言，想要削夺苏我家的权柄。朝堂之上唇枪舌剑，暗流汹涌。他那时心中强硬，只知扫除阻碍，方能稳固家门。

他看见兵甲围向斑鸠宫，山背大兄王被逼自尽。宫墙之内悲声四起，那一刻他站在宫门外，没有半分退意。他只当这是权争必然的代价，不除对手，苏我氏便要覆灭。

如今回想，那一日的血，早已经埋下祸根。只是彼时他身在高处，被满朝的敬畏裹挟，看不见暗处藏着的刀刃，看不见中大兄皇子隐忍低垂的目光，看不见中臣镰足在法兴寺旁，悄悄筹谋的布局.

随后画面闪过是难波津的港口。

无数舟楫停泊在港湾，帆樯林立，百济的使者渡海而来，衣衫沾着海雾，跪在他面前，涕泪横流，诉说唐军压境，泗沘危急，恳请倭国出兵驰援。

使者捧上百济王的表章，字里行间满是哀求。

唇亡齿寒，他不能坐视。

大殿上他力排众议，调集水师，征集水手、武士，打造战船，带领数万士卒出海，仿佛再次回到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之后就是对马岛上燃烧的熊熊火焰，以及大唐战舰上的火炮轰鸣。

厮杀声、呐喊声、兵刃碰撞、落水的惨叫，层层叠叠涌进耳中。

一艘艘麾下的船只起火沉没，武士坠海，鲜血把海水染成暗红。

随着缺氧，黑暗开始逐渐吞没他的意识，最终他的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当中。

当津岛直弥生带人控制严原港的时候，看到的只有被一众苏我氏武士跪着围起来的苏我虾夷的尸体。

曾经威震整个倭国的苏我虾夷，如今死了之后连张破草席都没有，何其讽刺。

“国造大人，人都控制住了。”

津岛造屋很快来到津岛直弥生的身旁开口说道。

“嗯。”

津岛直弥生点了点头，内心没有丝毫的喜悦。

他看了看已经几乎沦为废墟的严原港，明白这一战除了唐人，没有赢家。

“去找条船，将这里的情况全都告诉唐人。”

“是！”

随着津岛造物的安排，很快一艘悬挂着白旗的小船便摇摇晃晃的朝着海面上的唐军舰队而去。

唐军派出的船，申时靠上码头。

大舰依旧停泊在远处的海面上，来的只是五六艘蒙冲。

靠近栈桥后，船上的甲士率先下来。

薛平最后下来，穿着甲胄，腰上挂刀。

登上码头先扫视了一圈，随后收回目光，对着津岛直弥生问道：“苏我虾夷在哪？”

津岛直弥生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港口

。

“带路。”

很快在津岛直弥生的带领下，薛平看到被放在地上的苏我虾夷。

薛平走过去，看了片刻，随后对着身旁的副将问道：“是苏我虾夷吗？”

副将闻言从怀中掏出一幅素描，跟地上的尸体对比了一番后，点了点头。

确定的确是苏我虾夷的尸体后，薛平开口道：“把他的刀跟印信拿来，送回平壤，至于尸体就扔到海里。

“薛将军，这些人怎么处置？”

等到薛平安排好苏我虾夷后，津岛直弥生指着不远处的倭人俘虏开口问道。

“全都杀了。”

薛平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开口。

津岛直弥生的话停在半路：“将军？”

“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是。”

在津岛直弥生的安排下，很快这些被俘虏的倭人便被带到了海边。退潮露出的泥还没干，俘虏被押下来，跪在泥里，一个挨一个，跪成三排。

一个年轻的倭人忽然用倭语喊了一句。

“他说什么？”

薛平听不懂倭话，扭头看向了津岛直弥生。

津岛直弥生在旁边低声译：“他说，我是倭国的叛徒。”

听到津岛直弥生的话，薛平忽然开口问道：“津岛直弥生，你恨大唐吗？”

闻言，津岛直弥生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直弥生不敢恨。”

“不敢恨，那就是恨了？不过没关系，大唐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