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临津堤工纪要》

林砚秋定了三件事。

首先就是得先再烧几窑水泥，把上下游几段薄弱旧堤全补。

接着挑本地河工里肯学的人，跟着工部匠人学配料、看火候。

最后就是留一份施工与养护的方子，并且要写的简单明了，让这些人都能看得懂。

林砚秋从来没指望藏着掖着。

要是真藏着，那他就不来治河了。

“苏大人，我走了之后，堤再有事，不能还指望长安城来人。本地得有人会烧这东西。”

苏懋把这三件事记在本子上，揣进怀里，拍了两下。

教人烧水泥这事，林砚秋交给了吴师傅和疤脸几个。

吴师傅学得比谁都上心，林砚秋说一句，他记一句，写完了还念一遍，念完了再问：“林大人，这个火候到发白是多白？跟咱烧石灰那发白一样不？”

林砚秋说：“比烧石灰还白。石灰烧到发白就熄火，这东西烧到发白还得再催半个时辰。你拿钎子捅，料块从里头往外红透了，才到火候。”

吴师傅拿炭笔在纸上记，嘴里念叨：“里外红透……嗯……记住了。”

他一边记一边叹气，拿手背蹭了蹭额头，“老朽烧了四十年石灰，全烧糊涂了。石灰是石灰，水泥是水泥，差一个字，差出十万八千里去。”

旁边几个年轻河工跟着学，其中有个叫小栓的，二十出头，脑子活络，就是毛躁。

头一回配料，他称石灰石的时候手一抖，多抓了半把，又懒得再称回去，就这么掺进去了。

烧出来一窑废渣，一敲就碎。

小栓站在窑口边上，脸都吓白了。

就这一路废料的成本，能养活他好些年了。

林砚秋蹲在废渣堆跟前看了看，拿手捻了一把碎末，站起来拍了拍手：“废一窑不亏，废十窑才亏。你把这窑废在哪儿记下来，下一窑就成一半了。”

“林大人，我下次一定注意。”他有些惊慌的开口。

“记住了就行，刚开始我烧制的时候，可比你

浪费的多多了。”林砚秋笑着安慰他。

小栓拿袖子抹了把脸，使劲点了点头。

第二回配料，他称了三遍，连石子缝里的料都拿小勺刮出来了，配出来的料烧出来，硬邦邦的。

他举着料块跑去找林砚秋，嘴巴咧到耳朵根：“林大人！成了！我烧成了！”

林砚秋拿锤子敲了敲，点了点头：“行。往后这几座窑，你盯着火候。”

小栓使劲的点了点头，把料块揣进兜里。

林砚秋哭笑不得，“你揣兜里做什么？晚上抱着睡觉啊？”

“不是，林大人，我怕磕地上砸坏了，这不是放兜里稳妥吗？”小栓挠了挠头。

“要真有这么金贵，它也治不了河了。”林砚秋笑着开口。

经过一段时间的指导，这水泥烧制培训班算是圆满结束了。

这玩意本身也不难，只要知道了配比，然后准备好所有需要的材料，在工艺上其实没什么难度。

本身有难度的寻找原料和搭建窑炉，林砚秋已经搞定了。

后边的工序，只需要自己上手几次，然后林砚秋在一边指导一下，基本就能掌握了。

临走前三天，林砚秋把一份《临津堤工纪要》交到苏懋手上。

薄薄一沓纸，拿麻线装订了，封皮上写了几个大字。

翻开里头，是详细的水泥烧制工艺。

石灰石找什么样的、黏土挖多深、配比几比几、研磨筛几遍、窑怎么搭、火候怎么看、石膏或芒硝掺多少、料怎么存、浆怎么浇、草帘怎么盖、水怎么洒、养护几天。

每一条底下还拿小字注了为什么。

为什么料要细、为什么火要匀、为什么浇水养护。

“苏大人，这东西你收好。”林砚秋把册子往他手里一搁，“往后修堤，照着这个来。记得，先别外传，这些工匠得先管好。”

苏懋把册子翻了一遍，抬起头来：“外传？这东西推广出去不好吗，天下修堤都用得上。”

林砚秋摇了摇头：“先别

。这水泥烧制之法，你无权处理，我也无权处理，等我禀奏陛下，到时候陛下自有决断。”

苏懋点点头，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拍了拍：“理应如此。”

这玩意，该怎么处理，该不该推广，怎么推广，这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就让陛下头疼去吧。

走的头天晚上，苏懋在县衙后堂又摆了一桌，还是那几样：炖肉、花生米、一壶酒。

这回徐长年没等喊，自己就推门进来了，一屁股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就夹肉。

苏懋拿筷子点着他：“徐兄弟，你这回倒是不客气。”

徐长年嘴里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上回我客气了一回，差点连口汤都没喝上。这回我学乖了。”

林砚秋和苏懋都笑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渡口边上就聚满了人。

苏懋带着县衙的属吏站在最前头，吴师傅和几个河工跟在旁边，后头是几十个民夫，再后头是灾民棚里的百姓，黑压压站了一片。

有人手里提着鸡蛋，有人挎着篮子装着烙饼，有人抱着一把干菜，还有人拎着两只捆了脚的老母鸡。

林砚秋刚到渡口，就被围住了。

一个老太太挤到前头，把一篮子鸡蛋往他车上塞：“林大人，拿着路上吃。自家鸡下的，新鲜。”

林砚秋赶紧推：“大娘，不用不用，路上有驿站……”

“驿站是驿站，这是大娘的心意。”

老太太把篮子往车上一搁，又拉住他的手不放，“林大人，您可一定要回来啊。回来看看咱们的新堤。”

旁边几个妇人跟着往车上塞烙饼，塞干菜，还有人把干菜拿油纸包好了，拿麻绳扎了口，往车篷里头掖。

林砚秋推了这个推不了那个，一转眼，车里头堆得跟小山似的，两只老母鸡搁在车斗里，还“咯咯”叫了两声。

徐长年凑过来看了看，咽了口口水：“砚秋，这鸡……”

“别动。到前头镇子上宰了，大伙一块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