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冬生你来给评评理

他能注意到方正淳这人，主要是每次魏谨之说完‘有事起奏没事退朝’之后，方正淳都会跳出来。

他每次都是参人，从六部小吏到地方督抚，没有他不敢递折子的。

而且这人一看就很古板，说话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得罪人不自知。

有好几次，他看到方正淳站出来说话，有不少官员扶额，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陈冬生想了想王秀才的臭脾气，又想了想方正淳那副油盐不进的做派，不禁好奇起来，他们俩怎么认识的。

“他们两个什么时候成的好友？”

青青挠了挠头，“这个小的也不大清楚，小的来王先生院子里当差的时候，两人就已经相识，王先生经常去书肆客栈那些地方，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能遇到方大人，小的记得他们上次见面，好像都是两三个月之前了。”

陈冬生觉得好笑，“你确定他们是谈得来的好友？”

青青用力点了点头，“老爷，小的这点眼力还是有的，王先生那人，对着旁人半句话都嫌多，可每次跟方大人吵架，都能吵一个时辰。”

陈冬生满头黑线，“吵一个时辰也叫谈得来？”

青青嘿嘿笑了两声，“老爷您是不知道，王先生和方大人吵归吵，可每次吵完，两人都跟没事人似的，谁也不提旧事。”

陈冬生听完，沉默了片刻，“行，这事我知道了，你好好当差，照顾好夫子。”

青青连连点头，躬身退了下去。

就这样，过了几天，陈冬生再次找到了王秀才。

王秀才看到他，皱起眉，“你最近很闲吗？”

言外之意就是怎么三天两头往他这里跑。

陈冬生笑着道：“夫子，我过来是告诉你一件事的。”

“好事就说，坏事就算了，千万别让我知道。”

陈冬生微微一笑，也不兜圈子：“说来也巧，我今天去个旧书摊，本来想找几个画本子，没想到遇到了大理寺的方大人。”

王秀才本来蹲着除草，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他一

眼，“这些无聊的事告诉我做什么。”

“那方大人提到了夫子您。”

其实是陈冬生先说了王秀才，然后方正淳才提了王秀才的名字，当然，这话陈冬生没打算告诉他。

王秀才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扯草，“他提我做什么，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他说你们吵架了。”

王秀才哼了一声，手上动作却没停，“那不叫吵架，那叫讲道理，他那人榆木疙瘩脑袋，不掰扯清楚不认账。”

陈冬生好奇，“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掰扯，我瞧方大人说起的时候，神色平平，也没有动怒，只说夫子你性子太急，凡事只看眼前，没有远见。”

没有远见四个字是陈冬生自己加的，方正淳的原话其实是说他做事太较真，固执不懂变通。

其实当时方正淳说这话的时候，陈冬生挺想笑的，因为方正淳看着也是固执不懂变通的人。

王秀才听到“没有远见”几个字，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手里的草也不扯了。

“放他的狗屁。”

“夫子，这话粗鲁，不妥。”

王秀才瞪了他一眼，他一眼，把手里的草往地上一摔，“哼，冬生你来给评评理。”

“哦，夫子您说。”

王秀才来劲了。

“兵马司要清街道，把卖绒花针线的老婆子檐下针线竹筐给收了，那老婆子无依无靠，就靠那筐针线换米，筐一收，饭都没得吃，我说巡卒太过苛刻，该直接把筐还给她。”

陈冬生了然：“讨生活不易，去世不太好。”

王秀才一拍大腿，“可不是么，那老婆子都六十多了，弯腰驼背的，一天就挣几个铜板，姓方的说兵马司是依张贴的告示办事，

还说什么檐下阶沿属于官地，占道便该收缴，叫老婆子写状，递到五城御史那里等候宽免，不能私下叫巡卒通融归还。”

“这话听着，倒也合乎衙门的规矩。”

陈冬生道。

“合乎规矩，啊呸，规矩是用来体恤百姓的，不是拿一张纸往苦人头上

压的。”

王秀才抬眼，眉峰一挑，“那檐下窄窄一块地方，她就摆一只小竹筐，哪里挡得了车马仪仗，那帮巡卒就是拿着告示，寻些弱小之人立威，等那状纸一层一层递上去，批文下来少说也要十几天，这十几天，谁给她送米下锅？”

陈冬生点点头，“夫子您说的也有道理。”

“当然，我说的肯定有道理。”

陈冬生继续道：“不过嘛，老妪私放筐子，那么沿街的摊贩都来效仿，各有各的难处，那要是都体恤，差事根本办不了。”

王秀才被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半天才嘟囔一句：“你这小子，怎么跟姓方的一个腔调。”

“夫子，只能说您和方大人各有各的理，一个讲的是人情，一个讲的是章程。”

陈冬生蹲下身，把地上那堆草重新捡起来，拍了拍根上的土，“可话说回来，人情和章程也不见得非得拧着来。”

“啊？”王秀才一脸好奇，“那还能咋办？”

他跟姓方的争的时候，各有各的理，都没想到还能往一块儿拢。

“夫子您想，告示上肯定写的是占道收缴，但肯定没写收缴之后不能归还，是不？”

王秀才愣了一下，回想当日的情形，半晌点头，“好像是没写。”

“那老婆子认了错，把筐子挪进院里，不再占道，巡卒登记在册，回头禀了上官，说已整改，不就行了吗？”

“可巡卒哪肯费这个事，直接把筐子收缴了。”

“那你们是亲眼看见的这事，还是听人说的？”

“当然是亲眼所见。”

“那你们为什么不从中劝，方大人好歹是大理寺的，想必这点面子巡卒还是愿意给的，而且你也是秀才，帮老翁说两句话，筐子不至于收了，你们为什么争半天，就没想着帮人把筐子拿回来。”

“啊？”

王秀才傻眼了，只顾着争对错，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傻眼过后，王秀才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不行，我得找姓方的再说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