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9章 战局转机

……

就在这时，从北面进城的百姓也赶到了西门。

最前面是个年过半百的铁匠，他没有甲，身上甚至还穿着打铁时那件已经被火星烧出几个洞的粗布褂子，手里却拎着一把平日砸铁坯的重锤。

后面两个年轻学徒一人拿着铁钳，一人握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长枪。

老铁匠刚赶到缺口，迎面便撞上一名冲进来的倭兵。

那倭兵显然也没想到前面会突然冒出一个提铁锤的老头，刀才刚刚扬起来，老铁匠已经红着眼把铁锤抡了出去。

砰！沉闷的声音混在周围喊杀里几乎听不清，那倭兵脑袋猛地一歪，整个人直接倒了下去，铁锤上的血溅到老铁匠脸上，他甚至连抹都没抹，转身便准备去砸第二个人。

“师父，小心！”大徒弟突然从后面扑了上来。

一杆长枪几乎同时从人群缝隙里刺出，枪尖瞬间穿透他的胸口。

年轻人身体猛地僵住，嘴里当场涌出一口血。

老铁匠眼睛一下红了，“石头！”

可那年轻人已经说不出话，他低头看了一眼穿过胸口的枪杆，反而用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扑过去，两条手臂死死抱住持枪倭兵的腿。

倭兵连续挣了几下都没挣开，下一刻，铁锤带着风声重重落下。

老铁匠一锤把人砸倒，自己却连哭都来不及哭，只蹲下去想把徒弟抱起来。

年轻人的眼睛还睁着，嘴角不断往外淌血，“师……师父……”

“别说话，老子带你去找医官！”

老铁匠两只手都在抖。

年轻人却只是艰难朝缺口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几下，“堵……堵上……”

说完以后，那双死死睁着的眼睛便再也没有动。

老铁匠蹲在那里愣了几息。

身旁另一个小学徒已经哭得满脸都是泪，却还是抄起地上的长枪，重新朝缺口冲了过去。

老铁匠猛地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重新抓起沾满血的铁锤。

“等着师父！等把这帮狗-娘-养的赶出去，师父再回来背你！”

同样，另一边新赶来的一名满头白发的老农抱着一块几十斤重的城石，弯着腰往垛口跑。

旁边的人伸手想接，他却只说前面缺石头，硬是自己抱着往上送。

刚走到城边，一支流矢突然从烟尘里飞来，箭尖直接扎进他的喉咙。

老人脚步猛地停住，他下意识想抬手去摸，却发现怀里的石头一松便会掉下来，喉间很快涌出大片鲜血，顺着前襟一路往下淌。

于是他没有松，前方正有几名倭兵架着梯子往上爬，白发老人盯着那边，嘴里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把怀里的石块又往上托了一下，随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垛口外扑了过去。

人和石块一起砸下，下面立刻响起一片惨叫。

旁边一个北廷士卒冲过去时，只来得及看见老

人染血的草鞋从墙边滑了下去，鞋底还沾着黄州城里的泥，转眼便跟着人一起消失在城墙下面。

他站了半息，猛地转头，“继续搬！别让他们爬上来！”

只是他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

倭军显然也已经急了，西门侧面的死角里，几名掷弹手借着尸体和残破木车遮挡，一点点摸到城墙附近。

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仅剩的几枚仿制手榴弹，带头的倭兵半跪在地上，已经开始点火，后面几人则迅速取下腰间的东西，显然准备趁守军注意力都被正面吸引，一口气全部扔进去。

只要这一批东西扔进西门内侧刚刚垒起来的土墙，守军最后那层临时防线便会再次被炸开。

城头一名断了左臂的北廷老兵最先看见，他张嘴想喊，可周围炮声、喊杀声混成一片，下面的人根本听不清，而那名倭兵手里的引线已经冒出火星。

老兵只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西门内侧那些还在拼命往缺口搬土袋的人。

下一刻，他把手里的刀往旁边一扔，整个人直接翻过残破的城垛。

旁边士卒脸色骤变，“老崔！”

下面那群倭兵刚刚抬头，一道人影已经从城上重重砸了下来。

断臂老兵落地时一条腿当场扭成了怪异的角度，可他连一声都没喊，右手死死抱住带头的倭兵，身体压在那几枚已经点燃的手榴弹上。

倭兵终于慌了，拼命想把人推开，老兵却把整个人都贴了上去，仅剩的一只手扣得死紧，任凭对方用刀柄疯了一样砸在后背上也没有松开。

“炸你娘的！”

轰——！火光瞬间吞掉两个人，紧接着旁边装着手榴弹的木箱一同被引爆。

第二声巨响比第一声更加猛烈，几名掷弹手连同旁边正在往前挤的倭兵瞬间被掀翻，残破木车也整个飞了起来，爆开的碎木和泥土甚至打到了城头，几个守军下意识低头躲了一下。

城头上，刚才喊出“老崔”的士卒跪在垛口后面，死死看着下面。

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火光。

他张着嘴，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可片刻以后，他便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抓起长枪。

“西门下面的掷弹手没了！弟兄们，压出去！”

这一声像是突然点燃了最后一把火，越来越多从平壤赶来的民壮冲上城头，先前已经退到第二道土墙后的守军也重新往前压，方才还被炸得抬不起头的西门守军，竟硬生生又把人潮往外顶回了几步。

韩承岳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猛地翻身上马。

“开门，把能冲出去的路给老子让出来！”

旁边副将脸色一变，“将军，外面还有自己人，现在冲出去一旦挤在缺口里，骑兵也未必跑得起来！”

“老子看见了！”韩承岳拔出刀，直接指向西门缺口。

“他们的掷弹手刚刚让自己人炸翻了，正面也

已经乱了。前面的弟兄拿命撕出来这么大一个口子，咱们再不冲，难道等倭人重新站稳了再让他们炸一次？跟我从缺口杀出去，把城根下面那帮杂碎全剁了！”

“还骑得动马的兄弟都跟上，今日咱们便把这一夜受的气一口气全讨回来！”

马蹄声骤然响起，几百骑兵从西门后方冲出，最前面十几匹马几乎是踩着碎砖和尸体跃过缺口。

倭军显然没想到守了一整夜的人竟然还敢反冲，城根下面刚刚准备重新聚拢的掷弹手和盾兵顿时乱成一片，有人甚至还在低头寻找掉落的火药，抬头时大雍骑兵已经撞到了眼前。

韩承岳一刀劈翻最前面的人，战马几乎没有减速，“别在城根下面缠，全都往前压！大雍骑兵跟着老子，把第一道壕沟重新抢回来，谁敢挡路便从他身上踩过去！”

后面骑兵轰然撞进人群，刚刚还在拼命往城里挤的南府军开始成片往后退，前面的人想退，后面的人还在往上压，原本就已经混乱的阵形顿时挤成一团。

而高台附近同样已经乱成一团，几个从侧面缺口钻进来的南府兵一路冲进后方，卢阿宝带着靖安司的人刚刚拦住两个，第三个人竟从旁边尸堆后扑了出来。

王明远也顾不上什么钦差体面，抄起手中熟悉的杀猪刀，抬起刀便朝对方手臂狠狠砍了下去，丝毫没有属于文官的孱弱。

那南府兵吃痛之下刚想反扑，王明远已经顺势抬腿将人踹进泥里，旁边两个靖安司的人立刻扑上去补了一刀，看得不远处几个北廷文官眼皮都跟着跳了一下。

他一把推开烂泥似的倭寇，眼睛死死盯着南面，胸口因为方才那一下剧烈起伏，握刀的手也微微发麻，可脑子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刚才这一轮反冲以后，倭军正面攻势明显慢了。

王明远起初以为只是韩承岳突然杀出去打乱了阵形，可看了片刻以后，他的眼神突然变了。

“阿宝兄！你看他们后面的掷弹手！”

卢阿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方才倭军每一轮冲锋以前，手榴弹几乎都会先密密麻麻往城头砸一遍。

可如今前面的人仍旧很多，真正扔过来的东西却明显少了，有些掷弹手甚至已经开始从死人身上翻找没用掉的火药。

王明远盯了几息，猛地转身，“他们火药见底了！打了一天一夜，炮没停，手榴弹也没停。他们藏了兵，却不可能让每个人都背着几箱火药往前冲！”

他把杀猪刀往旁边一插，直接抓过传令兵，“去找陆成梁！告诉他别再把炮全盯着最前面的人，炮口往后延，找弹药车、火药车，还有倭人的督战队！”

“再告诉韩承岳，第一道壕沟抢下来以后不要散，往两边扩，把城根附近全部清干净！”

传令兵转身便跑，王明远又看向北门方向。

“北门能出去的人全部出去，别冲远，沿着城墙往西南压！把咱们能动的旗全打出去，让对面看见北廷还有人，大雍也还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