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2章 一页残书,两处心动,慢慢靠近
书名:星子落在旧书脊上 作者:清风辰辰
第0602章 一页残书,两处心动,慢慢靠近
书脊巷的雨下到第三天,林微言终于把那本民国食谱的虫蛀页补完了。补纸是前年从徽州收来的老竹纸,颜色跟原书几乎一模一样,搁在灯下不细看根本找不出修补的痕迹。她收拾好工具,正准备关门去吃碗巷口老张家的馄饨,手机响了。
陈叔的语音,嗓门大得像在喊:“微言啊,有人给你送东西来了,搁我店里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摸着硬邦邦的,上头就写了‘林微言老师亲启’七个字。我给你拿过去?”
“谁送的?”
“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说是替他们老板跑腿的。我问老板姓什么,他只说‘沈先生’。”
林微言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沈先生。全城姓沈的多了去了,可能让她心里咯噔一下的,就那一个。
“陈叔,先搁你那儿吧,我一会儿过去拿。”
挂了电话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袖口沾着两滴补书用的浆糊。她抬手把浆糊擦掉,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索性不管了,抓了把伞出门。
陈叔的旧书店在书脊巷中段,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被风雨磨得只剩浅浅的轮廓。林微言推门进去,铜铃铛叮当响了一声,陈叔正坐在柜台后面拿放大镜看一本线装书,见她来了,把牛皮纸信封往柜面上一推。
“你拆开看看,我摸着里头像本书。”
林微言把信封接过来。拆开封口,里面滑出一本薄薄的线装书,封面是靛蓝色棉纸,签条上写着《花间集》三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卷七·宋刻残本”。
她手指尖触到封面的瞬间就顿住了。这书她认识。五年前,她和沈砚舟还在谈恋爱那会儿,有一回逛潘家园,她在一堆旧纸堆里翻出过一本一模一样的《花间集》残卷。那时候摊主要价八百,她犹豫了半天没舍得买,沈砚舟说“喜欢就买呗”,她说“买了就得修,修就得配纸,配纸又是一笔钱”。后来那本书被一个过路的老头买走了,她心疼了整整一个礼拜。
沈砚舟当时没说什么,但她知道他把这事记下了。
“陈叔,这书谁送来的你还有印象吗?那人说了什么没有?”
“就说是沈先生让送的,说您看了就明白。”陈叔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搁,瞅了她一眼,“微言,沈先生——是不是那个沈先生?”
林微言没回答,翻开了《花间集》的封面。扉页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头写了一行字,笔迹方方正正、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字帖——“上次没来得及买,这回补上。书脊有破损,你看看能不能修。”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嘴角刚翘起来就压下去了,但陈叔看见了。
“得,我不问了。”陈叔把放大镜收进抽屉,“你自个儿拿回去慢慢看。对了,送书那人还说了句话,说‘沈先生后天下午在国图有个案子要谈,要是林老师方便的话,完事儿他过来取书’。”
“取书?”林微言把便利贴塞回书里,“他这是修书还是送书?”
“人家说的是‘取’,我看想的是‘赖’。”陈叔嘿嘿一乐,“这招我年轻时用过。还书是借口,见人才是真的。”
林微言白了他一眼:“陈叔您少出馊主意。”
“我这是经验之谈。”陈叔从柜台底下摸出把花生,一边剥一边说,“你看啊,他要是真心想修书,直接找修复工作室就行了,干嘛绕这么一大圈送到我这儿?绕到你这儿,就是想让你经手。让你经手,就是想见你。让你修完了‘顺便’取回去,就是想再见一回。一套流程下来,至少见两回。划算。”
“您这算盘打得比沈砚舟还精。”
“我这是替你精。”陈叔剥了颗花生丢嘴里,“你上回跟我说他五年前那事儿有隐情,顾家那姑娘也专门来跟你解释过了。既然不是背叛,那人家现在回头找你,你总得给个台阶吧?老端着多累啊。”
林微言没接话,把书重新包好,塞进自己的帆布袋里。走的时候陈叔在后头喊:“后天下午别忘了!我这儿有瓜子,等他来了我陪你们嗑!”
“您消停会儿吧!”
回到工作室,林微言把《花间集》放在工作台上,开了无影灯。书确实残得不轻——封面左上角缺了一块,前两页的右下角被虫蛀了七八个小洞,卷末的收藏印模糊得只剩半个轮廓。但整体品相不算太差,补一补能修到八九成。
她翻到扉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沈砚舟的字她太熟了,他写法律文书签惯了名,永远是那种刚正到有点楞的楷书,一笔一划都像用尺子量过。当年她笑话过他写字像刻钢板,他说“我这是严谨”。她说“你严谨得连情书
都像起诉书”,他憋了半天回了一句“那我把情书改写成判决书,结论是‘本人自愿终身被你管教’”。
她当时笑得差点把图书馆的椅子坐翻了。
林微言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手账本里,系上围裙开始干活。修旧书这事急不得,得先拆封面、清理虫蛀洞、配纸补页、托裱加固。她干活的时候习惯把手机调静音,一埋头就是三四个小时。等她把前两页的虫洞补完再抬头,外头天已经黑了,手机屏幕上躺着三条未读消息。
两条是周明宇发的。第一条:“今天门诊结束得早,给你带了老张家的馄饨,你工作室灯还亮着,我就放门口了,趁热吃。”第二条隔了二十分钟:“看灯还亮着没打扰你。馄饨凉了就热热,别凑合。”
第三条是沈砚舟发的,就一行字:“书收到了?”
林微言先回周明宇:“拿到了,谢啦。刚忙完,正好饿。”然后盯着沈砚舟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又打了五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四个字:“收到了。残得挺厉害。”
沈砚舟秒回:“能修吗?”
“能。得半个月。”
“那我半个月后来取。”
林微言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陈叔下午说的那套“流程”。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打字:“你就不问问修书多少钱?”
“多少钱都行。”
“那要是修不好呢?”
沈砚舟这回多打了几秒:“修不好我也来取。残的我也要。”
林微言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知道了。”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口,拿起周明宇放在门口的馄饨拆开。馄饨确实有点凉了,但汤底还是香的。她一边吃一边翻手机,周明宇发来一条新消息:“吃了吗?”
“在吃。凉了。”
“我就知道。你热了吗?”
“没热,直接吃的。”
周明宇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包:“下回我给你带个保温桶。”
林微言咬着馄饨笑了。周明宇的好,是那种不会让你有任何负担的好,热了给你送馄饨,凉了叮嘱你热热吃,你不想热他也不会生气,最多叹口气下次换个保温桶。跟他在一起,日子是平的,稳的,像一杯温开水,渴了喝正好,不渴搁着也不会坏。
可沈砚舟不一样。沈砚舟是那种五年不联系,一出现就往你手里塞一本你五年前想要的书,还在扉页上贴张便利贴说“上次没来得及买,这回补上”的人。他那行字写得又楞又笨,像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明明有千言万语,落到纸上就剩一句大白话。
可偏偏是这句大白话,让她心里那潭静了五年的水,起了点波纹。
第二天上午,林微言刚把《花间集》的封面揭下来平铺在案板上,工作室的门被敲响了。她开门一看,顾晓曼站在外面,穿了件烟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林老师,又来找你了。”顾晓曼笑着把一杯咖啡递过来,“美式,没加糖。上次听沈砚舟说你只喝这个。”
林微言接过来:“你跟他还有联系?”
“有。我跟他现在是纯业务关系,顾氏的法务顾问还是他。”顾晓曼进了门,把另一杯咖啡搁在茶几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我听说他昨天给你送了本书?”
“你这消息够灵通的。”
“他问我要了潘家园那个老摊主的联系方式,说要找一本《花间集》残卷。我一猜就是给你找的。”顾晓曼喝了口咖啡,偏头看她,“林老师,我上次跟你解释的那些,你信了多少?”
林微言在案板前坐下来,手里转着咖啡杯:“大半。”
“剩下那小半呢?”
“剩下那小半我在想——他当年不告诉我真相,一个人扛着,这个我能理解。但他扛完了回来找我,为什么不能直接说‘我回来了,当年是这么回事’,非得绕这么大个弯子送本书?”
顾晓曼笑了一声:“这个我还真问过他。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直接说她肯定不理我。送本书她至少得翻两页。翻两页她就得想我。想我了才有可能给我机会解释。’”顾晓曼摊了摊手,“我听完都服了。这人是把追姑娘当庭前调解在打,先递证据再提诉讼,程序走得一步不差。”
林微言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嘴角弯了弯。
顾晓曼喝了口咖啡,语气正经起来:“林老师,我跟沈砚舟认识四年了,这个人做事从来不绕弯子,唯独在你的事上,他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得离谱。四年前他刚跟顾氏合作的时候,有一回喝多了
跟我说了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我这辈子就亏欠过一个人,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但我得把欠她的还上,还不上的话,我挣再多钱打再多官司都没意思’。”
林微言没吭声。
顾晓曼站起来,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行了,我今天就是来送杯咖啡顺便给你透个底。沈砚舟那个人,你让他直接说‘我爱你’他能憋死,但你让他修一本书他能修出花来。你俩慢慢磨吧,我不掺和了。”她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他后天下午去国图谈案子,谈完了肯定会来你这儿。你要是不想见他,那天就出门躲躲。要是想见——”
“怎样?”
“给他倒杯水。他开完庭习惯喝口水再说话。”
顾晓曼走了之后,林微言对着《花间集》的残页坐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她给沈砚舟发了条消息:“后天几点到?”
“四点半左右。”
“来吧。书修得差不多了,尾页还差一道托裱,你来了正好看着我做。”
沈砚舟回了个“好”,隔了两秒又追了一条:“要不要我带点什么?馄饨?你工作室旁边那家老张的?”
林微言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工作室旁边有老张家馄饨?转念一想,周明宇昨天刚送过,沈砚舟怕是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的。
她回:“不用。你人来就行。”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我这儿有茶。”
沈砚舟没再回。过了大概十分钟,林微言手机收到一条长消息,一看就不是沈砚舟的手笔,倒像是他律所那个助理代发的——“沈律师让我问一下,林老师您喝什么茶?他说明天去买。另外他让我别告诉您是他问的,但我觉得还是告诉您一声比较好。”
林微言对着屏幕笑出了声。她打字回那个助理:“让他买龙井。别买太贵的,他挑茶叶的水平跟他挑馄饨馅儿一样差。”
助理秒回:“收到。沈律师说他挑馄饨馅儿不差,是您当年只吃荠菜鲜肉的,别的馅儿您不碰。”
林微言愣了两秒。她当年确实只吃荠菜鲜肉馄饨,这习惯连周明宇都不知道。沈砚舟记了五年。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案板上那本补了一半的《花间集》。残页已经补好了大半,虫洞全填上了,缺角也用同色老纸补了个大差不差。剩下最后一道托裱工序,得等纸完全干透才能上浆。她伸手摸了摸补过的纸面,指尖底下是温润的、带着毛边的老纸质感。这本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书,在她手上一页一页地重新完整起来。
后天下班前,她把工作室收拾了一遍,又觉得自己这个举动太像“准备待客”。她纠结了半天,最后把多出来的那摞书挪到墙角,茶具摆出来烫了一遍,又在桌上多搁了个坐垫。
四点二十,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不疾不徐的,皮鞋跟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敲门声响了三下。
林微言深吸一口气,把工作室的门拉开。沈砚舟站在门口,左手一盒龙井,右手一个保温袋,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这个动作她太熟了,他每次开庭前做准备都这么挽袖子。
“龙井。还有馄饨。老张家的,荠菜鲜肉。”
林微言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两秒,伸手把东西接过来:“进来吧。书在案板上,你自己看。”
沈砚舟跟着她进了工作室,在案板前站定。补好的《花间集》摊开着,缺角补上了,虫洞填平了,整本书平整整地躺在那儿,旁边压着两本厚词典。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补过的那一页纸边。
“补得真好。跟原来的一样。”
“废话。我是专业的。”林微言把馄饨倒进碗里,又把龙井泡上,“你先吃,吃完帮我把尾页托裱一下。你手稳,适合干这个。”
沈砚舟端起馄饨碗,吃了两口忽然抬头:“林微言。”
“嗯?”
“谢谢你给我修书。”
“收了钱的,不用谢。”
“那我下回还有一本要修呢?”
林微言把茶杯搁在他面前,在对面坐下来:“下回再说下回的。先吃你的馄饨,吃完干活。”
沈砚舟低头吃馄饨,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林微言假装没看见,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外头天快黑了,书脊巷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案板上,叠在一起,影影绰绰的。
她忽然觉得陈叔说得对——还书是借口,见人才是真的。可这借口找得挺好。书修好了,人来了,馄饨还热着。
慢慢来吧。反正巷子长,日子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