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变卦

张启山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颗奇形怪状的头颅，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打在那颗脑袋上，照出一张浮肿发胀的人脸，五官挤在肿胀的皮肉里几乎辨认不出原来的位置，像溺水多日才被打捞上来的浮尸面孔。

他身后那片密林深处还横着那东西的无头尸身，两米来长，手脚都短得不成比例，浑身光滑无毛，湿漉漉的皮肉在夜色里额外黏腻。

张启山随手把头往尸体脖颈的断口上一搁，拧断的茬口参差不齐，看得出先拧断了脖子才用力扯下来，下手干脆利落，没给对方留半分挣扎的余地。

齐铁嘴凑近端详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醒悟过来，结合方才那东西发出的婴儿啼哭似的尖啸再比对眼前这副尊容，脱口而出：“这是条娃娃鱼？”

张泠月蹲在旁边歪着头打量这条两米长的巨型娃娃鱼，脑子里已经转到了别处去，两米长的娃娃鱼，肉质想必紧实弹牙，拿来吊汤的话丢几片姜进去滚一滚，起锅前撒一把野葱……

加餐加餐！快哉快哉！

她这边念头还没转完，张隆泽冷冰冰的声音已经从头顶落下来：“不行。”

张泠月抬眼看他，张隆泽面无表情地回望过来，目光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那种东西绝对不能入她的口。

她心里头可惜了一阵，想着娃娃鱼肉质Q弹，若是拿来煮汤……算了，张隆泽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再想也是白想。

张启山让人掰开那头的下颚检查，众人凑近一看，嘴里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一口烂牙参差不齐地歪在牙床里，发黄发黑，牙缝间塞着不知名的碎肉残渣，可那牙的形状分明是人的牙齿。

人类的牙齿和兽类不同，门齿扁平，犬齿短钝，臼齿宽大，非常容易辨认，哪怕烂成了这副模样，也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什么。

张泠月盯着那一嘴人牙看了片刻，难道是基因突变的畸形人？

长得像娃娃鱼的人，还是长着人牙的娃娃鱼，这两者中间的界限在这具尸体上已经完全模糊了。

张启山按了按尸体的肌肉，“是人。肌肉要长成这样得十几年，看皮肤，这家伙应该长期生活在水里。”

张泠月闻言在心里叹了口气，加餐彻底失败，果然只要活得久就没什么是看不到的，她把脑子里的猜测整理了一下提出来：“附近有没有部落集居地？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远离人群没有孕育文明的原始部落近亲相交导致的基因病，然后孕育了一堆这样的畸形人。”

张启山抬头看了看四周，树影重重叠叠压下来，他脸上的表情也带着几分疑惑，摇了摇头：“没有。”

齐铁嘴在旁边听了半天，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凑上来压着嗓子问：“这东西该不会就是山神吧？”

张启山没接话，沉默着站在那儿，齐铁嘴看着他的表情，自以为说中了，越说越来劲，“我觉得我言之有理，如果这是山神，我们就已经应了卦象了，也完成了任务。”他说完扭头去找同盟，悄咪咪往张泠月身边挪，“泠月，你说对不对？”

张泠月保持中立，不予回应，桃花眼半阖着，泪痣在月光里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态度。

齐铁嘴不死心，悄悄挪到她身边又续上了方才的思

路：“泠月，如果这真的是山神，为什么他们的山神是这样一个畸形的人？难道这就是寨子的秘密？为了不让其他人知道他们信奉的山神其实是一个像怪物一样丑陋的人类，所有进山祭祀的人都成了山神的口粮。”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发现真相的兴奋。

张启山站起身走到齐铁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头对亲兵说：“把八爷带到那棵树下，算一卦。”

齐铁嘴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边上两个亲兵已经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住，干脆利落地拖走了。

等齐铁嘴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一棵老树底下，手里被塞了龟背和铜钱，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远处张启山的背影，心里头那个憋屈劲儿就别提了，这个队伍里他还有人权吗？

张泠月那边厢也站了起来，双手往腰上一插，冲着张启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不满地佯怒道：“你什么意思！”

卜卦竟然跳过她去找齐铁嘴，这分明是看不起她的卦术，张泠月觉得自己天尊正统弟子的身份受到了挑衅！！！

齐铁嘴远远听见这一嗓子，感动得稀里哗啦，呜呜呜果然只有泠月关心他，佛爷就知道欺负老实人。

张启山转过身来，面上一派正气，“杀鸡焉用宰牛刀，不到万不得已何须你亲自动手。”

张泠月一口气堵在胸口又被这句话顺了下去，不愧是混官场的，语言的艺术这门课可算是给张启山玩明白了，这话听着舒坦，她心里头受用得很，算你有眼光。

张泠月慢悠悠坐回去。

旁边的亲兵凑上来问：“佛爷，这真的是山神吗？”张启山摇了摇头，目光在那具无头尸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这么简单。根据传说，山神已经活了几百年了，还能和供奉它的八十二寨达成协议，说明它具有认知和与人沟通的能力，山神也一直生活在深山之中，说明它遵守了诺言。”

“而这个东西拿人的尸体当玩具，将其和蛇拼接在一起，还违背了约定走出深山……”

不过现在线索不够，没有必要乱猜，他收回目光扫了一圈四周，“让兄弟们打起精神，这山里的情况格外复杂，今晚就先在这儿扎营。”

那边齐铁嘴刚把龟背摆正，铜钱还没焐热，就看到张家人开始铲野草、翻土、清场地，铁锹锄头碰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他叹了口气，嘴里嘟囔着：“嫌我烦就直接说嘛。”

没良心的张启山，可恶的张启山，讨厌的张启山……

铜钱从龟背里倒出来叽里咕噜滚到地上，他低头去捡，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三枚铜钱散在泥地上，其中一枚没有平落，歪歪斜斜地靠在一颗小石子上，铜钱面倾斜的角度在火光里投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齐铁嘴伏下身仔细看了看那枚铜钱的落位，又抬头看了看其余两枚铜钱的方向，脸色刷地白了个透，一屁股坐倒在地。

边上的亲兵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蹲下来问：“八爷，这是算到你齐家一脉单传的好姻缘了吗？”

齐铁嘴手撑着地站起来，无措地看了看四周黑黢黢的林子，“不妙、不妙……”

亲兵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卦象，挠了挠头：“不是

有惊无险吗？”

齐铁嘴指着地上的铜钱，手指头都在抖：“震为雷，震上震下，有惊无险，但是你自己看。”

亲兵凑上前去顺着他的手指看，这才发现那枚歪靠在小石子上的铜钱位置不对，铜钱本该平落才能定爻位，如今被石子垫起一角，整个卦象就变了。

“这里不是平地难免会这样，八爷就不要迷信了。”亲兵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齐铁嘴一听这话顿时就火了，“我齐家祖祖辈辈都是搞迷信的！不信这个，你家佛爷非要带上我做什么！！”

他这一嗓子把张泠月那边的注意力引了过来，张泠月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瞅，看清地上那三枚铜钱的落位和齐铁嘴煞白的脸色，脸上那点玩笑的神情慢慢收了起来，她站起来快步走过去蹲在卦象旁边看了看，“别闹了，快看看队伍里少了谁。”

亲兵见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也紧张起来，立即探着头和齐铁嘴一起点人头，一个两个三个挨个数过去，数到一半齐铁嘴忽然想了起来，那亲兵也同时想了起来，两个人异口同声道：“孩子！”

刚才孩子一哭张小鱼就快速抱走哄去了，如今一眼看去，队伍里只有他俩不在这里。

齐铁嘴从地上弹起来冲到张启山边上，把情况三言两语说清楚，张启山立即让人点名，果然张小鱼不在列。

张启山面色凝重地看向齐铁嘴，张泠月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卦象又看了看齐铁嘴的脸色，开口道：“卦象未稳，就算这一卦应在小鱼身上应该也还有救。”

张启山闻言立刻让所有人分散去找张小鱼，张家亲兵瞬间三人一组消失在丛林深处，动作干净利落，十几秒内原地只剩下齐铁嘴一个人和张泠月三人。

齐铁嘴站在空地上，夜风从林子里灌过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看了看左边黑黢黢的树丛又看了看右边黑黢黢的树丛，泠月还在，他不怕，他这么安慰自己。

张泠月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地提醒：“我们也去找找，你的脚力怕是跟不上，找个地方藏藏。”

齐铁嘴还没来得及点头说好，只觉得眼前一花，张泠月、张隆泽和张起灵三个人同时纵身跃入密林，枝叶晃了晃，三个人影就跟融进了夜色似的无影无踪，速度快得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徒留齐铁嘴一人在原地目瞪口呆，夜风又灌过来一阵，他打了个哆嗦，慢慢蹲下去把三枚铜钱一颗一颗捡起来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又摸了摸那颗绿松石珠子还在，这才觉得心口踏实了点，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着：“张启山你等着，等老子回去就给你扎个小人天天拿针戳。”

他拿起三枚铜钱，忽然发现第三枚铜钱之下，并不是一块石子，而是一块白色的似玉非玉的东西。

齐铁嘴好奇拿起来看了看，瞬间冷汗直流，这是…

和人一样的牙齿，却比成年人类的牙齿大好几倍……

这个时候，他忽然感觉到远处的黑暗中，有东西动了一下。

齐铁嘴看着黑暗中的方向，发现那里的一棵树其实不是树。

他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听四周的动静，张启山他们没有回来。

该死的，那变卦不会应在他身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