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 修罗场
书名:女配在贵族学院卷录取 作者:晕船症候
181 修罗场
萧鄞与萧瑜的现身,引发了宴会厅一阵轻微的骚动。
此前无人听说王室兄妹会来,何况王储作风低调,很少出席王室活动以外的社交场合,众人立刻围拢上来,忙着敬酒问候,想借这难得的机会在王储面前混个脸熟。
萧鄞应付得滴水不漏,萧瑜却早已不耐烦,几次拽着哥哥想走,她一心惦记着要见陈望月,萧鄞一面谈话一面用余光留意着她,只要她不跑到厨房里去,或者当着所有人的面做出什么足以让王室上新闻的事情,他暂时还不想在这种场合摆出教训人的架子。
然而,他显然高估了妹妹安分守己的能力,她松开了萧鄞的手打算溜出去,却不慎撞上端着托盘的侍者。
橙红色的果汁泼了出来,尽数洒在了匆忙把她护在身后的萧鄞身上。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那名侍者脸色煞白,头也不敢抬,“殿下……”
“怎么回事?”
一个年长些的侍者快步走了过来,看见了萧鄞礼服上醒目的污渍,他脸色也一沉,先向王储告罪。
萧鄞用餐巾按了按衣襟,果汁已经渗进了布料,擦拭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让污渍扩散得更明显,他抬手,示意年长侍者不必再说,继而看向那个快要把自己缩进托盘里的年轻人。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侍者愣了一下,连忙报上姓名。
“好。”萧鄞点点头,“那就麻烦你替我跑一趟,找间更衣室,再送一套干净的礼服过来。尺寸应该不难找,至于颜色——”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果汁,略一思索,“这次还是别选橙色了。”
这话一出,旁边原本不敢出声的宾客也忍不住笑了。
侍者如蒙大赦,“是,殿下!”
“去吧。”
年长的侍者仍然站在原地,脸上十足惶恐,“殿下,实在抱歉,是我们管教不严,我会立刻——”
“只是一件衣服。”萧鄞温和地打断了他,“今天是你家主人的重要日子,我是来道贺的,如果因为我的一点小事让所有人都跟着紧张,反而是我的过错了。”
萧瑜一直站在旁边,起初还在担心哥哥会不会当众训斥自己,见他三言两语把事情揭了过去,终于悄悄松了口气,她正准备趁机走掉,萧鄞却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要去哪里?”
萧瑜立刻挺直了背,“哪也不去。”
“很好。”萧鄞低下头,把她歪掉的发饰扶正了些,“那就请公主殿下继续站在这里,等我回来,如果这期间还有人为你的莽撞受到责罚,我不会再求情。”
侍从领着萧鄞穿过一道拱门,又沿楼梯往下走,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
“殿下,麻烦您在这里更衣,礼服送到后,我会立即为您送进来。”
萧鄞点了点头,独自走进房间。
他并不急着回去,衣服需要更换,仪容也得重新整理,与其继续应付宾客,不如独享片刻的清静。
抬手解开领口的扣子,萧鄞正准备脱下外套,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靠墙的帘幕垂至地面,边缘露出隐约的阴影。
萧鄞再一侧头,便看见了沙发上的礼服。
缎面与白纱有极佳的光泽和质感,刺绣更是隆重繁复,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女宾会穿的款式,若是在婚礼的场合穿上,抢过新娘的风头都不在话下。
他看了片刻,从衣服内侧取出随身携带的军刀。
“出来。”
善意的警告没有起到作用,他的耐心告罄,拔刀刺向帘幕。
绒布绷紧如满弓,沿着银亮的刀口裂开,灯光落进帘后狭窄的空间。
萧鄞拔刀的手停在半空。
像一幅画被人用指腹抹开最后一层颜料,露出底下真实的笔触,他看清了帘后的人。
萧鄞见过这张脸。
行宫的高尔夫球场,温莎宫的新年宴会,最后是他的寝宫,旁人谈起她都离不开辛檀两个字,默认她有了归属,再美貌也只可远观,而现在她却狼狈藏在帘后,脸与他的近得过分,凌乱的呼吸扑到萧鄞的脸上,像细雪落在黑色丝绒,一碰便会融化。
她抬起眼,乌黑的眼睛先是映出刀锋,再然后才是握刀的人。
难以形容那一瞬的感触,震惊或是荒诞都不足够。
“陈小姐?”军刀抵向前,萧鄞不动声色收敛了目光,“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面前的人紧紧扯着外套遮住身体,苍白孱弱的一张脸,说出的话却一点不客气。
“这句话我也想问殿下,您既然已经知道有人在这里,又为何不速速离开?让一位正在更衣的女士难堪,这就是您的绅士风度吗?”
“你的意思是,是我误闯这间房间,造成了你的不便?”萧鄞说,“据我所知,辛家为今天的宴会做了充足的准备,这座城堡少说也有近百个房间,不至于让准新娘跟宾客抢一间更衣室吧?”
“还有。”没等陈望月回答,他继续道,“我的视力正常,很确定自己没有看到任何不该看的画面,陈小姐,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拿外套遮盖身体,你很希望我认为我冒犯到了辛檀的未婚妻吗?就算时间倒退一百年,我国的社会风气也还没有保守到不允许一位小姐被看到手臂的地步。”
“殿下身份尊贵,当然不明白!”陈望月压抑着怒气,“今天是我的订婚宴,我在这里换衣服却被您撞见,不管有没有什么,传出去都对我的名声有损,别人不敢说您的闲话,只会怪到我头上!”
萧鄞笑了一下,如同陈望月对他的问题避而不谈一样,他平静地反问。
“你想要换上去的那套衣服,款式和我在宴会厅看到的侍应生一模一样,陈小姐,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你给你的未婚夫准备了惊喜,在你们订婚这天,你要以侍应生的身份与他交换订婚戒指?”
他走近一步,军刀收刀入鞘,视线居高临下,“是你疯了,还是辛家人疯了?”
陈望月紧紧抿住嘴唇。
“你可以坚持你的说法,把所有的错误都推到我身上,以辛檀对你的痴情,也许确实会站在你这边。”萧鄞说,“不过,我建议你换一个更能取信于人的说法。”
陈望月的面孔显出愠怒,“殿下,我没有义务为你的怀疑买单。”
“当然。”萧鄞点了点头,“那你也该知道,我也没有替你保守秘密的义务。”
这句话让陈望月的表情定住。
萧鄞道:“你还记得今年二月在温莎宫,我们都谈过什么吗?”
“记得。”
“很好。”萧鄞说,“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
“那天晚上,我本来可以把你和我的表弟的事告诉辛家,让他们来管束你,但我没有那么做,不仅因为我想要维护辛家与王室的良好关系,也因为我知道像辛家这样的门第,声誉有时候重于生命,何况那毕竟是你们的私事,我相信你是一位明智的小姐,经过提醒,你会懂得要与哪些人保持距离。”
“我很感谢殿下当时没有那么做。”
“是吗?”
萧鄞看着她,唇边有讥诮的笑意。
“但为什么我当时的劝告,陈小姐一句也没有放在心上?”
“去年,你与我另一位表弟在学校的关系就已经足够引人注意了,今年二月,我又不得不压下你和谢之远的丑闻,还有上个月,还是我的这位好表弟,他因为一桩公事秘密觐见了陛下,我非常清楚他最近有多忙碌,但就在这样的多事之秋,他还是抽出时间去了一趟猎区,收到消息的时候我深感意外,调查之下才发现,当天瑞施塔特学院在那里举办野营活动,而你,也在参与的名单之中。”
“如今我的表弟已经离开卡纳,而你却在自己的订婚宴上躲躲藏藏,形迹可疑。”
他微笑了一下,可那双深红的眸子中殊无笑意,本就是难近人情的一张面孔,再迟钝的人也不会把那视作善意。
“陈小姐,我很难相信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陈望月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
萧鄞说:“你对此没有要解释的吗?”
“如果我说今天发生的事与二殿下毫无关系,您会相信吗?”
“我十分希望事实如此,但这听起来实在不合常理,陈小姐,你敢说你打扮成侍应生的样子,不是打算逃出去吗?以今天安保的严密,没有人接应,你甚至走不出这座城堡,更别说离开这座岛。”
“陈小姐,你的帮手是谁?”
陈望月喃喃,“您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因为从我进门起,你的每一句话都在撒谎。”
“那你有没有想过是谁把我逼到撒谎的地步!”
陈望月低声吼了出来,这句话仿佛耗尽了她的力气,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肩膀微微垮着,几缕头发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手指紧紧捏着帘幕才没有让身体倒下去。
整个人没有任何活气。
萧鄞语气缓和下来,“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陈小姐,有什么话先坐下再说吧。”
陈望月被他扶到了沙发上,“殿下,我不知道我能说什么,您会相信我吗?会给我一个公道吗?”
萧鄞坐在她对面没有回答,他不可能给予她任何的承诺,而陈望月也很清楚这一点,她低下头,额前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眉眼里的疲惫。
“殿下的猜测听起来确实很符合逻辑,我出现在这里,穿着侍应生的衣服,躲在一间房间里,还恰好与二殿下有过一些牵扯,把这些事情放在一起,您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也不奇怪。”
“可有些时候,符合常理的推断,偏偏不是真相。”
“那就告诉我真相。”萧鄞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陈望月说,“我也不知道我能向谁求助,所有人都觉得我能和辛檀结婚是我的荣幸,没有人会相信我会拒绝,而我的拒绝激怒了辛檀,这一整个月我都忍受着他的监视和囚禁,直到才找到逃跑的机会。”
萧鄞原本靠在椅背上,听见这句话坐直了身体。
“他把你关在哪里?”
“辛家的禁闭室,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非常小,放下一张床后几乎就没有任何多余的空间,辛檀不让我踏出房门一步,为了防止我自残和逃跑,他用锁链拴住我的手脚……”
“我一开始用绝食的方式来反抗,辛家的佣人把食物端来,我就把盘子打掉,但是紧接着那些佣人就把我按在床上,我一开始还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然后他们就把一根很长的软管从我的鼻子里伸进去,流食灌进来,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内脏被撑开的声音……”
“殿下,您听说过鹅肝的制作过程吗?我以前看过一篇新闻,这种餐桌上被人喜爱的美味,其实是工人把几十厘米长的金属管插入鹅的食道,强制喂食出病态脂肪肝的结果,我那个时候躺在床上就在想,我和养殖场里的鹅有什么区别呢?”
她没有再往下说,用力闭了闭眼。
萧鄞沉默地听完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表露出过多的波动,在不合适的场合倾听他人的不幸并流露出同情是不礼貌的,何况这位小姐也不愿意在他面前,显得像一个急于乞求怜悯的受害者。
他问,“你刚刚说的这些,有人能证明吗?”
“辛家的佣人都知道。”她说,“每天给我送饭的人,替我收拾房间的人,还有守在门外看守我的人,我的遭遇他们全都看在眼里,但我不觉得他们会为我说……”
她的话突然断在那里,猛地抬起头,“我有证据!”
说着掀起袖管,极瘦削的一截手腕,不见天日的惨白,连青紫色血管都能看清,皮肤上横着好几道暗红色的伤痕,像手腕处被材质坚硬的东西磨破,结痂的伤口又在活动时反复裂开,触目惊心。
“这些够吗?”没等萧鄞发话,陈望月又说,“我还有!”
不止手上,还有脚上,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浮木,眼睛里有了异样狂热的光亮,什么礼节统统都抛到脑后,在萧鄞反应过来之前她就直接伸手去掀裙摆,把脚踝的位置转向他。
动作太猛牵动了左腿上的旧伤,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却不管不顾要把那一处也展示给他。
萧鄞的脸色一时变得难堪。
“陈望月!”
他倾身,手掌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牢牢扣住她手,制止了这个过于失礼的举动。
裙摆几缕薄纱垂到手背,连同瘦极的腕骨一起落进萧鄞的掌心,连脉搏都在他的皮肤底下跳动。
她抬起头,目光与他的撞在一起,萧鄞看见了她眼睛里映出的自己,她悲伤的神情,还有额间沁出的薄汗,细细地附在鬓角,微微晶莹的光。一时间他竟短暂地忘了原本要责备的话。
陈望月先挣动了下手指。
萧鄞稍微松开了她,却没有完全放开,直到她的手腕从他的掌心里转过一点,他意识到自己仍握着她。
“我很抱歉让你回忆起了不愉快的事情。”他不动声色放下了她的手,“但是我也希望陈小姐你能明白,这本质上是你与辛檀两个人之间的事,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一些不相干的人不应该被牵涉其中。”
陈望月的心一寸寸沉下去,她从这通冠冕堂皇的话里得到了答案,但她又实在不意外。
来到瑞施塔特之后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在公开场合表现得体面慷慨、富有同情心,但要让他们为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承担风险,简直是天方夜谭。
“打断一下,殿下。”她微微抬起了下巴,“我已经没有耐心听您废话下去了,不要再给我做心理辅导了,还是快去通风报信吧。”
萧鄞的眉头意外地挑了一下,“什么?”
“维持辛家与王室的交情,这不就是您的立场吗,把我交给他,让这场订婚宴顺利进行下去,他自然会感激您的周全,辛家与王室的交情想必也能因此更进一步。”
她甚至鼓起掌来,眼角眉梢都充满了讽刺,“真是皆大欢喜啊。”
“陈小姐,”萧鄞缓缓说道,“你是如何得出我要去通风报信这个结论的?”
“不然呢?您还要为了一个陌生人得罪辛家吗?”
“为什么不可以?”萧鄞站了起来,“陈小姐,你认为我会这样眼睁睁看着我的臣民被监禁,失去婚姻自由?”
“我倒不知道,原来我在外面的风评是这样的。”
陈望月怔住。
“倘若我真的打算这样做,从一开始就不用听你的解释。”萧鄞说,“直接开门叫人把你送回未婚夫身边岂不省事,还可以让辛家欠我一个人情。”
过了片刻,陈望月才重新找回语言能力,“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殿下。”
“我是在告诉你,你现在的处境很糟糕。”萧鄞看着她,“而你似乎把所有力气都用在恶意揣测别人上。”
他还没说完,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殿下?”有人隔着门询问,王储在里面待得太久令人起疑,“您需要帮忙吗?”
萧鄞转过头,陈望月用一种迫切紧张的目光望着他。
只要他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她的命运。
“我刚才在打电话。”他抬高了音量,“还没有换好,稍等。”
门外安静下来,他重新看向陈望月。
“你既然觉得我废话太多,那我长话短说,我可以暂时不计较我的表弟是不是在你的逃跑中起了作用,但这件事绝不能和他有任何牵扯,现在开始我来接手。”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现在带你去见辛檀,你们当面对质,限制人身自由和人身虐待是重罪,我不可能仅凭你的一面之词就给辛檀定罪,总要听听另一位当事人的说法。”
“第二,我现在去找辛檀,单独与他谈一谈你的事,这期间你待在这间更衣室,我会让我的侍从来保护你。”
“不管你怎么选,晚宴结束后你都可以跟我的车离开,辛家不会冒着侮辱王室的风险搜查我的座驾。在事情了结之前,你都可以待在温莎宫和公主作伴,或者我另外给你安排一个辛家人进不来的住处。”
“至于你究竟把我想成了什么样的人,”他说,“我们可以稍后再谈。”
陈望月在这些出乎意料的话中陷入沉默,她还在消化萧鄞的意图,过了一会儿,她像是连维持坐姿也觉得疲惫,脊背一点点松懈下来,慢慢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膝上,黑发从耳后滑落,露出一截颈后细白的皮肤。
她看起来的确太瘦弱了,礼服繁复的裙摆堆在脚边,而她被衬得像刺绣上面一枚单薄的花朵,萧鄞想起几个月前在温莎宫新年舞会见到她的情形,那时她虽然也坐着轮椅,脸上却还有些血色,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充满了病气。
一个野心勃勃想要进入豪门的女孩,是不会在胜利果实近在咫尺时日渐枯萎的。
一两分钟后,陈望月终于开口。
“殿下,我暂时不想见到辛檀,他令我作呕。”
萧鄞表示理解,“我让人安排车送你离开。”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刚碰到门把,身后便传来她的声音。
“殿下。”
萧鄞回过头。
陈望月抬起脸,她的嘴唇干燥,脸上有一抹红晕,似乎难以启齿,“能不能拜托您让人给我一点吃的?我实在没力气了,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想吃什么?”
“水和面包就行。”
“就这样?”
陈望月迟疑了一下,大约觉得自己已经提出了一个不小的要求,便很认真地伸出一根手指,小小声说,“一点就好。”
萧鄞说:“再来一点肉和水果?”
“那更好了。”陈望月这回很快地说。
萧鄞轻轻地笑了一下。
“陈小姐,”他稍稍俯下身,“你不如直接向我要一个三明治。”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她眼睫轻轻动了动,想了下说,“我觉得可以,但是不要沙拉酱。”
“我知道了。”
萧鄞离开了房间,先应付了守在外面的侍从,又交代人准备车辆和食物,等一切安排妥当,他才亲自拿着餐食返回。
然而房间里空无一人。
沙发上,帘幕后,都没有陈望月的身影。
萧鄞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礼服上,那件衣服被随意抛在一旁,像一团被揉皱的花朵,他弯腰拾起来,闻到甜腻的香水气味。
布料捏在手里,萧鄞感到一阵奇异的荒唐。
这位陈小姐说的话,到底哪一句真,哪一句假?
——
萧鄞离开不久,陆兰庭带着妹妹姗姗来迟,刚走进厅里就被围着敬酒。
辛檀正陪着几位宾客说话,听见侍者通报,看到陆兰庭就笑道,“还以为兰庭哥不打算来了。”
“怎么会?”陆兰庭怀里抱着陆静姝,被敬了一圈酒下来,“就算为了你这里二楼的收藏,我也是要来的。”
他说着,用额头碰了碰妹妹的额头。
“是不是,静姝?”
陆静姝搂着他的脖子用力点了点头,城堡的上一任主人是卡纳著名的动画收藏家,在这里造了一间私人放映室,收藏了不少经典卡通影片的原始碟片和漫画手稿,陆静姝惦记了许久,今天终于有机会来看,进门前还缠着哥哥问了好几遍。
她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对辛檀说,“恭喜哥哥!恭喜姐姐!”
辛檀当即就笑了,拍拍她的发顶,让管家领陆家小姐和保姆一起去放映室。
本来还要把陆兰庭留在这,但是陆兰庭很遗憾地表示妹妹根本离不了自己,哪怕被其他宾客调笑说不要拿妹妹当挡酒的借口啊,他也一本正经地说,你们没有养过孩子的人是不懂的。
这话刚出口就被嘘了一片,但陆兰庭神情自若,不管别人怎么讲,领着陆静姝就溜之大吉。
陆静姝乖巧趴在他的肩上,还回头冲一堆人挥了挥手,洋娃娃一样的脸蛋,可爱得
实在让人说不出重话。
“你们居然就这么把陆兰庭放走了!”刚奔着陆兰庭过来的一个人拍腿扼腕,“我还有话要问他呢!”
“你还没说清楚,他上次到底怎么了?”
“你们是没看见。”那人笑道,“那天我们都快散场了他才进门,头发全是乱的,连衣服扣子都扣错了,我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认识他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他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他那个人多假正经啊,我爸天天念着说我要是有他一半的稳重就好了,你们说,这像不像刚从谁的床上爬起来?”
周围人顿时笑出了声,只有辛檀眉头微微一蹙。
“后来呢?”
“后来?还能放过他吗?我们把人围起来,非问他是哪家的千金这么大本事,能把陆公使折腾成这样。”
“他怎么说?”
“他求我们高抬贵手,说女朋友不愿意公开,让我们暂时替他保密。等有机会了,自然会带出来给大家见见。”
有人啧了一声,“他居然真交女朋友了,我还以为他这辈子都打算跟工作过了。”
“谁说不是呢,平时忙得连吃饭的工夫都要挤,偏偏一说起女朋友,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是吧,你上次不是也在,还记得陆兰庭那家伙怎么说的?”
被问到的人清了清嗓子,模仿陆兰庭的语气。
“她很可爱,也很有个性,我想不出来她有什么缺点,真要挑一个,大概就是太漂亮了吧,只要看着她就会心软,有时候我说她一两句,她就垂下眼睛装乖,像啄木鸟一样,说她一句,她就过来亲一下,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有人捂着半边脸叫停,“我的牙都酸倒了!”
旁边已经有人把商聿扯了进来,“真的假的?”
“我作证,这是我哥原话。”商聿道,“黎洵当时听得受不了,叫我赶紧把他这副样子拍下来,说等他哪天把女朋友带来,一定要放给人家看。”
“你还真拍了?”
“那当然。”
“拿来看看。”
几个人笑作一团,有人追问照片还在不在,有人说无论如何也要见见这位能让陆兰庭神魂颠倒的美人。
辛檀听了半天,笑着开口,“我怎么没听说这件事?”
商聿看了他一眼,“你最近忙着筹备订婚,哪有空理我们啊。”
“早知道会错过这么热闹的事,订婚往后推一个月,我也得来赴你们的约。”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哄笑得更欢了。
“平时不见你这么八卦啊。”
辛檀也跟着笑,举起酒杯,任由他们打趣了几句。
“难得嘛。”辛檀说,“总不能因为我要订婚,就连热闹都不听了。”
“这倒是,不是都说那谁管你很严,以后我们还能指望你出来几回?”
“那就看各位肯不肯赏脸了。”
众人又笑着说了几句,话题仍绕着陆兰庭打转。
“我是好奇得很。”那人道,“能让他把人藏这么严实,还舍不得说一句不好听的话,我倒真想见见。”
“你当面问他去。”商聿说,“我可不替你传话。”
“不如这样,过段时间找个地方聚一聚,把陆兰庭也叫上,到时候他要是还不肯带人来,就当面审他。”
“还是你会出主意。”
“怎么样?你哥总得给你这个面子吧。”
商聿想了想道,“真要找地方的话,湖区倒是不错。”
“湖区?前年你哥和慕及川一起买下来的那片地方?”
“是啊。”商聿道,“我哥投了一点钱,还特意要求在湖边栈桥上做一间餐厅,去年春天就开了。”
“你哥还管起餐厅来了?”
“他出了钱,提个要求有什么奇怪的?名字还是他亲自起的呢。”
有人来了兴致,“叫什么?”
商聿脸上原本带着笑意,听见这句话,却慢慢转过头,隔着人群看向辛檀。
辛檀握着酒杯,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商聿?”先前那人催道,“问你呢,叫什么?”
商聿用力看着辛檀的眼睛,说出了被交代的那句话。
“叫……月下兰庭。”
酒杯轰然坠地。
香槟泼溅在地毯上,碎裂的玻璃沿着桌脚滚出去,周围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转过头来,齐刷刷看着辛檀。
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杯酒,他脸色极其阴沉。
“辛檀?”
有人叫他。
辛檀转身就走,险些撞上迎面经过的侍者,有人在身后又叫了他一声,似乎还问了一句怎么了,他一个字也没听清。
宴会厅的门被他推开,沉重的门扇撞上墙面,发出一声闷响,连带着他的脑子一齐轰隆隆地响,眼前的灯光,走廊两侧的壁画,迎面避让的侍者,全都在视野里飞快地掠过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里,只是不能再留在那里,不能再站在人群中端着一张若无其事的脸,听他们继续谈论陆兰庭的绯闻。
去年。
如果那间餐厅去年春天就已经开业,那么陆兰庭和陈望月之间的关系,远远早于他以为的时间。
记忆深处,一直被忽略的画面,在此刻突然浮现。
前年,那场通用语大赛的答谢演出结束以后,他被几个参赛选手一起拉去了后台。
垦笛中学礼堂的后台挤满了人,这里的学生鲜少有机会接触到来自首都的同龄人,更何况是瑞施塔特这样的名校,面上都有点受宠若惊的意思,不少人都想找辛檀要联系方式,但都被他的冷漠拒之千里。
难得的联谊时刻,辛檀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他本来就不喜欢这种场合,何况舞台上的事情已经结束,继续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思。
倒是同行的人问了一个让他稍微提起点兴趣的问题。
“对了,扮演朱丽叶的那个女生呢?怎么没见她?”
“你说陈望月?”有人回答,“她说家里来人接她了,今天要早点回去。”
“那还真是遗憾啊,还想加一下她的KChat呢。”
“她超漂亮的,对吧?”
说话的是垦笛中学剧团的学生,提起陈望月时,语气里与有荣焉的骄傲。
“成绩又好性格又好,家里还有钱,我们私下都叫她‘公主’。”
“星星糖果公主。”另一个人补充,“星星糖果你知道吧,很有名的,就是她家开的,她的小名就叫星星,对了她爸爸也长得超级帅!”
公主么?
辛檀想起方才舞台上的朱丽叶。
站在灯光最明亮的地方,念出那些关于爱情与死亡的台词,那一刻的确把辛檀见过的王室里那几位真正的公主都比了下去。
不过,以后也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他漫不经心地想。
但几分钟后,他就在学校后门的那条街上,再次看见了她。
辛檀正准备上车,视线无意间越过街边的人群,看见一个女孩从校门里跑出来。
卸掉了浓墨重彩的舞台妆,露出一张清丽的脸,穿一尾深蓝色的裙,这所学校的公主殿下拎着书包,小羊皮鞋跟在地上很轻盈地点着,跑向不远处一辆外形低调,售价却极其昂贵的轿车。
脚步那样雀跃,像刚上岸的小美人鱼,还没学会怎么运用化形出的双腿。
车门在她面前打开,后座露出一个男人的身形,脸隐没在黑暗里,但穿着打扮的品味和材质,以及主人的坐姿,无一不显露出主人的身份。
辛檀的脚步顿住,看着女孩跳上那个人的膝盖,那种被充沛爱过的稚子才会有的自在和依赖,接着就被结实而有力的长臂完整箍住了腰,按在怀里,她仰起头,好像是抱住了那个人,低声说了些什么,两个人都笑起来,身体微微地颤。再然后,车门闭上了。
辛檀以为是刚刚那些人口中提到的她的父亲,否则怎么解释这样自然的亲昵。
辛檀收回视线,辛家的司机也在旁等候多时,他上了车,把这件事,连同那个女孩一齐抛到了脑后。
直到今晚,那些画面在他脑中轰然炸响。
砰!
门板撞上墙壁,巨响震得墙上的画框都晃了一下,辛檀抬脚踹开了放映室的门。
陆兰庭正把陆静姝举高,陪她看架子上的一座动画模型,小姑娘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一颤,整个人立刻往哥哥怀里缩。
陆兰庭抬手护住她的后脑,“没事”,他低声安慰着妹妹,然后才抬起脸。
辛檀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陆兰庭只是平淡地看了他一眼,“辛檀,你吓到我妹妹了。”
陆静姝看着辛檀,手指紧紧抓着陆兰庭袖口,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个平日里见过几次的哥哥看起来很吓人。
“让她出去。”辛檀说。
陆兰庭对等候在外的保姆交代了几句,但陆静姝不肯松手,仰头看他。
“去吧,哥哥等下就来找你。”
小姑娘犹豫片刻,终于跟着保姆走了,陆兰庭一直看着她离开,才收回目光。
看着辛檀,他眉头一挑,“这么急找我,有事?”
下一秒,一拳破空而来。
动作快而狠,带着扑杀般的力道,直直砸在陆兰庭侧脸上。
他半个身体被打得倾斜过去,肩膀撞上架子的角沿,发出一声闷响,几本画册滑下来砸到他身上。
辛檀喘着粗气。
他打完那一拳后手指已经泛红,唇角噙着狠意,眉眼中尽是无法遏制的情绪。
“你那个时候,就把她抱上床了,是不是?!”
陆兰庭靠在架子上,左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唇角破了一道口子,眼神里却一派平静。
抬手慢条斯理地拭掉嘴角的血迹,他这才直起身来,微微地笑了,“你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