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5章 港口的底线

……

暮色还未散尽，一架涂着白星徽记的美军运输机低空掠过闽江口，盘旋一圈之后，稳稳降落在禄州城外临时平整出来的简易跑道上。

跑道上的弹坑还没填平，飞机猛地颠了一下，怀特在座位上弹了起来，脑袋差点撞到舱顶。

他揉着额头走下舷梯，一眼就看见机场边上停着几辆缴获的日军卡车，车头上插着荣誉第一集团军的小旗，几个兵正往车上装物资。

来接他的是方志行。

两个人握了手，方志行把他让进一辆吉普车，往城里开。

怀特坐在车上东张西望，看见禄州城墙上的弹孔、街边被炸塌的铺面，还有街上来来往往的灰布军装。

他注意到一件事：城里的秩序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街上有老百姓摆摊，有小孩追着跑，有兵在帮老百姓修房子。

怀特转过头来对方志行说了一句：“你们的部队进城之后，纪律比我预想的好得多。”

方志行笑了一下：“我们打仗是为了让老百姓过日子，不是为了把城拆了。”

吉普车开到闽江码头，怀特下了车，站在码头上看了一圈。

几天之前，这片滩涂还是尸横遍野、炮火连天的战场，而现在，栈桥修复大半，码头起重机重新运转，华夏士兵整齐列队值守，仓库分区封存，秩序井然。

码头上堆着缴获的日军物资，粮食、弹药、油料码得整整齐齐，贴着封条，有兵在看守。

怀特蹲下来看了看栈桥的水泥墩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码头保存得不错。”

“打的时候特意留了手。”方志行说，“码头要是炸烂了，修起来费时间。我们还要用。”

怀特跟着方志行走进码头旁边的一间仓库。

仓库里腾出了一半地方，摆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闽江口的海防图。

顾沉舟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一身洗得干净的灰布军装，肩章上带着硝烟的痕迹，面前摊着几张图纸，正跟郑纲说着什么。

见怀特进来，顾沉舟站起来，伸出手：“怀特上校，又见面了。”

怀特跟他握了手，坐下来，从皮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顾沉舟面前：“顾将军，首先，我代表史迪威将军和美军观察组，祝贺贵军。这一仗打得漂亮，我在飞机上就听说了白水州滩涂的战斗。荣誉第一集团军确实是我们在华夏见到的最能打的部队之一。”

顾沉舟把文件拿起来翻了翻，没有急着看，先放在桌上：“谢谢。怀特上校，你专程飞过来，不只是为了说几句客气话吧？”

怀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成分：“当然不是。史迪威将军让我带来一份新的合作方案。美方愿意向贵军提供更多的重型岸防炮，包括一百五十五毫米要塞炮六门，配属全套观测和通讯设备。此外，美方海军可以在必要时提供舰炮火力支援，协助贵军防御闽江口。条件是——港口的部分码头由美方直接管理，设立美军警卫排，保障援助物资的安全。”

顾沉舟把文件翻开，一行一行看下去。

他看得很慢，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看完之后合上文件，放在桌面上。

“怀特上校，”他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我先把话说清楚。港口是华夏的港口。主权归华夏，行政权归华夏，军事指挥权也归华夏。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怀特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过来：“顾将军，我理解贵方的立场。但美方的条件是出于实际需要——援助物资在码头上需要安全保障，美军人员需要安全的工作环境。设立警卫排只是为了保障物资和人员的安全，并不涉及主权问题。”

“警卫排就是驻军。”顾沉舟说，“码头上站了美军警卫，那码头是谁的？华夏的码头，管理权和警戒权必须在华夏人手里。你们的人员和物资可以在港区内活动，但必须遵守我们的规章。你们的船只进港，要报港务局批准。你们的仓库，可以租用，但租约到期，续不续由我们说了算。办事处可以设，人员可以入境，物资可

以中转。但驻军不行，军事指挥权一概不放。”

怀特把笔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了一些：“顾将军，如果没有美方的海空支援和重型岸防炮，禄州的防御会非常困难。厦门那边还有日军重兵，海上还有军舰。万一日军从海上反扑，单靠贵军的地面部队，守不住闽江口。如果是这样，那很遗憾。若是不能保证物资安全，史迪威将军会重新评估援助计划。原定的岸防炮、弹药，很可能暂缓装运，甚至停止拨付。”

这是他反复演练过的施压手段，以往不少地方部队，听到切断美援，都会立刻退让。

可顾沉舟听完，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他脑海里闪过白水州滩涂那一场血战，稻田里浴血拼杀的官兵，靠着简陋的轻重武器、迫击炮，硬吃掉冢田的主力。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怀特，语气还是那么平：“怀特上校，我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指望过别人替我把仗打完。海空支援，你们愿意给，我谢谢。不愿意给，我用自己的炮、自己的兵，也一样守得住。禄州城我拿得下来，就守得住。只是多花点时间、多流点血。可主权这件事，没得谈。”

他顿了顿，点出其中的利害，打破怀特的幻想：“再者说，港口如今在我方掌控之下，物资才有安稳上岸的地方。美方没有足够地面部队登陆驻防，就算拿到泊位，单凭一个警卫排，挡不住日军反扑，挡不住特工渗透。一旦这里再起战事，码头失守，再多的舰载支援，也守不住岸上的泊位。真把局面闹僵，物资送不进来，对美国的援华计划，同样是损失。”

怀特心口一沉。

顾沉舟说的，全是实话。

美军只有海空力量，没有成建制的地面部队可以投入闽海。

想要守住禄州港，绕不开眼前这支华夏军队。

强行僵持，最后只会两头落空。

他把文件推回怀特面前：“我给你们划一个方案。港区内划出一片区域，作为援华物资专属中转区，美方可以在那里设办事处、建仓库、派联络人员，物资进出走专用通道，但管理由我方港务局和你们的美方办事处共同负责，安全警戒由我方部队承担。码头租用可以谈，租约按年签，续约条件双方协商。重型岸防炮和舰炮支援，我欢迎，但港口的管理权归中方。驻军不行，军事指挥权一概不放。”

怀特靠在椅背上，沉默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边缘，内心反复权衡。

他原本以为可以借着援助，轻松拿到港口的一块立足点，现在才明白，眼前这位司令，在主权这件事上，没有任何妥协空间。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如果谈崩了，回去怎么交代？

史迪威要的是港口，可顾沉舟要的是主权，这两个东西，眼下根本捏不到一块去。

“这件事，我做不了最终决定，必须立刻向史迪威将军发报请示。”

怀特长长吐出一口气，拿出随身电台的联络密码本。

电报来回传递，等待的半个时辰里，仓库里只有油灯噼啪跳动的声响，无人说话。

顾沉舟安静坐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脑子里却不断盘算着后续的风险：就算这次美方妥协，他们也绝不会甘心，往后还会借着物资检修、护航、防空等各式各样的理由，再次提出驻军、共管的要求。

这一关过了，下一关还得接着守。

方志行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份没看完的清单，目光时不时往顾沉舟那边瞟一眼。

他跟了顾沉舟这么久，心里清楚——司令越是平静的时候，心里盘算的事就越多。

他自己也在琢磨：万一史迪威那边真把援助掐了，港口的海防接下来怎么布？

那些已经运到半路的岸防炮，还能不能到？

可这些话，当着怀特的面，一个字都不能露。

许久之后，译电员拿着电文快步走进仓库，递给怀特。

怀特看完电文，脸色复杂，抬眼看向顾沉舟，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史迪威将军同意，暂时按照你的方案执行。中方全权管理禄州港，美方

只设立办事处、租用仓库中转援华物资，不派驻警卫部队、不接管码头防务。首批岸防炮和配套援华物资，三天之内，从广东启运。”

怀特把顾沉舟的方案记下来，把文件收进皮包，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带着随员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跟方志行握了握手，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明显带着“这事没完”的意思。

方志行送他到门口，看着那几辆吉普车驶远，心里那根弦才真正松下来，转身回去的时候，脚步比方才轻了不少。

怀特回到重庆之后，把谈判情况原原本本向史迪威做了汇报。

史迪威听完，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圈，脸色铁青。

“他拒绝了？”史迪威问。

“没有完全拒绝。”怀特说，“他给了个折中方案——中转区可以设，办事处可以建，但码头管理权和警戒权不放手。驻军的事，他连谈都没谈。”

史迪威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扔：“没有我们的海空支援，他拿什么守闽江口？他的重型岸防炮还在我们手里呢。”

怀特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将军，他明确说了，没有美援，他自己也能守。多花时间、多流血，但守得住。主权的事，他不让。”

史迪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他心里清楚，禄州港是整个华东海岸线上最重要的出海口之一。

美军在太平洋上的下一步作战计划，需要在华夏东南沿海有一个可靠的补给港口。

如果跟顾沉舟闹翻了，禄州港拿不到手，后续的登陆作战和物资转运都会受影响。

可要是硬压顾沉舟让步，以他对这个华夏将领的了解，这人真能干出“不要美援自己守”的事来。

到时候禄州守住了，港口是顾沉舟的，美方连个办事处都设不进去，那才是真正的鸡飞蛋打。

他睁开眼，对怀特说：“先给物资。把已经承诺的援助发过去，重型岸防炮也拨几门给他。海空支援的事，先不提条件，就说美方愿意协助。等禄州彻底稳下来，再谈港口的事。”

怀特犹豫了一下：“将军，这样的话，我们就没有筹码了。”

史迪威摆了摆手：“筹码不在纸面上，在战场上。他拿下了禄州，港口就是他的，我们再怎么谈都只能谈条件。可他要是守不住，港口还在日本人手里，我们一样拿不到。与其在这里跟他扯皮，不如先帮他把禄州守住。守住之后，港口的事再慢慢磨。他是军人，不是政客，军人之间的交道，打完了仗再算账。”

怀特不再说什么，点头出去了。

史迪威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重庆灰蒙蒙的天色，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个顾沉舟，比重庆那帮人难对付多了。”

会谈结束，顾沉舟送怀特到码头登车，看着他乘车返回机场，登上那架白色星徽的运输机。

飞机轰鸣着升空，渐渐消失在闽江口的云层里。

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裹挟着海水淡淡的咸腥。

方志行从旁边走过来。

方才他一直在侧后方旁听整场谈判，直到此刻，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望着远去的飞机，轻声感慨：“司令，总算谈成了。这批重炮一到，咱们港口的海防就稳多了。”

顾沉舟望着远处茫茫的海平线，落日的余晖铺在闽江水面，碎成一片金红。

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没有多少轻松，只有一份长久的警醒。

“不算谈成，这只是暂时的妥协，仅仅是开始。他们想要闽海这条通道，想要在东南海岸钉下一颗钉子，不会死心。往后，还会借着物资检查、护航、防空抢修，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伸手。”

他抬手，指向江面上来回巡逻的警戒艇，声音沉稳而坚定：“我们眼下能做的，就是牢牢守住这座港口，稳住后方，抓紧整训部队、积蓄实力。只有我们自己足够强，别人的筹码，才要挟不到我们。”

方志行顺着他的手望过去，江面上警戒艇的轮廓在暮色里时隐时现，马达的突突声顺着水面传过来，混在风声里，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