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6章 总结与展望

……

第二天，鼓楼指挥部里召开了一次高级军事会议。

这一次会议没有摊开作战地图，没有摆沙盘，也没有堆满电报和战报。

桌子上只放了几杯茶、一包烟，还有方志行连夜整理出来的一摞战役总结材料。

何书光来得早，坐在桌边抽烟，烟雾在晨光里一缕一缕地散开。

李国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余汉谋翻着方志行整理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

顾沉舟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捏着一份手写的提纲，在桌头坐下来。

“今天不开打仗的会。”

他把提纲放在桌上，扫了一圈在座的三个人，

“打了这么久，该坐下来好好捋一捋了。这一仗怎么打的，赢在哪里，亏在哪里，后面怎么办，今天一次说清楚。”

他翻开提纲，第一条：

“先说军事上的账。闽省境内的日伪主力，到禄州结束为止，基本肃清了。岩崎义雄死在四安，冢田浩二死在白水州，两个师团加上配属部队，五万多人被我们吃掉了。闽北、闽西、闽中、闽东，全部肃清。禄州港口完好，闽江口炮台完整接收，马尾造船厂虽然被日军破坏了一部分，但主要设备还在。”

他把铅笔拿起来，在空中画了个圈：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援华物资可以直接从禄州上岸，走闽江转运到内陆，不再全靠驼峰航线那几条飞机。驼峰航线运一吨物资的代价，走海运能运二十吨。以后美援的装备、弹药、汽油，从禄州港进来，走闽江到南平，再转运到赣、浙。这条补给线一通，东南几省的抗战格局就不一样了。”

何书光身子微微前倾，眼里带着振奋：

“司令，也就是说，我们不再是孤军在闽地苦战，补给的路子彻底活了？”

“路子通了，但路能不能长久走稳，要看我们能不能守得住、消化得了。”

顾沉舟微微颔首，话锋一转。

余汉谋也点了点头，插了一句：

“这条路一通，粤军那边也能沾光。从禄州港转运到朝山、梅州，比从赣那边绕进来近多了。”

“对。”

顾沉舟说，

“所以禄州不只是闽省的禄州，是整个东南的禄州。这一点，后面跟山城、跟美方打交道的时候，我们心里要有数。”

他翻到提纲的第二页：

“再说后续部署。各军就地休整半个月。休整不是松劲，有几件事要办。第一，肃清山区和沿海的残余日伪。闽北、闽西的山里还有零散的溃兵和土匪，沿海的岛屿上还有日伪的小股据点。各军抽出一部分兵力，配合地方民兵，限期肃清。第二，巩固海防。闽江口的炮台全部修复，配齐值守兵力。马尾港的岸防设施要重新修好，防止日军从海上反扑。第三，利用接收的港口和援助物资，整训部队、补充装备，清点缴获军械，等候美方承诺的岸防炮、弹药运抵，统一调配。借着这批装备，抓紧整训、补员，打磨战力，为下一步反攻做准备。”

李国胜听到这里，睁开眼睛问了一句：

“司令，休整半月之后，下一步往哪打？”

顾沉舟没有马上回答，看了余汉谋一眼。

余汉谋把烟点上，抽了一口，说：

“从闽南往南，下一个目标是冬门和朝山。冬门是日军在闽南的最后一个大据点，朝山是粤东的门户。这两处拿下来，东南沿海就全通了。不过冬门靠海，跟冬门一样，有海军的问题。朝山那边，我粤军熟悉地形，可以打。”

顾沉舟点头：

“方向先定下来，具体怎么打，等休整完了再议。现在先把禄

州守住，把海防建起来，把部队养好。仗打到现在，弟兄们太累了，该喘口气了。”

李国胜眉头一动，又出声问了一句：

“日军那边，华南方面军会善罢甘休吗？我担心他们缓过来，调集兵力反扑禄州。”

“情报已经送来。”

一旁的方志行起身补充，

“禄州失守的消息传到日军华南方面军司令部，上下震动，已经开始重新调整整条华南海岸线的防御排布。但是他们兵力捉襟见肘，北线压力巨大，抽调不出足够的机动兵力发起大规模登陆反攻。东南战场，自此由之前的艰苦相持，转入我方掌握主动权的局部反攻阶段。”

顾沉舟接过话，语气却并未因此轻松：

“日军的正面重压暂时缓解，可看不见的较量，才刚刚铺开。有三股势力，我们必须时刻提防。”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一说明。

“其一，重庆方面。之前想直接插手港口防务、军事指挥，被挡回去之后，不会就此收手。明面上不再强行插手军务，转头打算从行政、财税、地方民政层层渗透。一批接收大员已经在赶路的途中，等着进城接管地方政务。军委会发了一份电报，说要派财政专员来福建‘协助整理战后财政’，还要成立‘闽省战后复兴委员会’，由中央派人主持。军事上推不进来，改从财政上下手了。财政专员来了，就要管税收，管港口收入，管美援物资的分配，一步一步往里渗透。往后行政、经济上的拉扯，不会少。”

“其二，美方。他们按时运送援华物资不假，但怀特回去之后，那边的策略没变，一边给炮、给弹药，一边派人私下接触闽地各色地方武装、乡绅势力，悄悄物色代理人。情报里也提到，几个教会学校和医院的美国人在跟本地士绅接触，谈合作办学、合作办医院的事。表面上是慈善，底下有没有别的意图，不好说。想借着物资的纽带，在禄州埋下自己的眼线。”

“其三，潜藏的敌特。大批日伪特务没有跟着主力投降，改换身份藏进街巷、码头、商行里，伺机搞爆破、刺探军情、制造骚乱。这三股暗流，日后一定会互相缠绕，防不胜防。”

厅堂里气氛跟着沉了几分，将领们脸上的喜色慢慢收敛，心里都明白，打下城池只是第一步，守江山，远比打江山更难。

顾沉舟把材料放下，对方志行一条一条交代：

“重庆那边，回电说财政专员可以来，但闽省的财政暂由军管会管理，专员来了先做调研，具体的交接等地方秩序彻底安定之后再议。复兴委员会的事，闽省自己先成立一个筹备处，由余汉谋的粤军和本地士绅共同主持。等中央的人到了，再商量怎么合并。美方那边，办学、办医院，只要遵守我们的规矩，不干涉地方行政，让他们办。但要是借着办学的名义搞情报、拉拢地方势力，那就得盯紧了。告诉老韩，让他安排人盯着那几个美国人的动向，有什么异常直接报上来。”

方志行一一记下。

会议一直开到近午，各项条令、搜剿分区、海防工事修建任务、俘虏甄别方案全部敲定。

会后单独敲定几条长线安排：被俘与起义的伪军，设立专门的集训营，甄别忠奸，愿意真心抗日、经过教化审查合格者，补入各部，荣誉第一集团军借此扩充实力；以白水州码头、闽江沿岸炮台为根基，整合缴获岸防炮和美援重炮，搭建一套完整的闽江口海防防线，严防火炮舰艇偷袭；长远的反攻方向，也初步锚定——闽南的冬门，还有粤东朝山一线的日军据点，待闽地根基稳固，便是下一阶段剑锋所指之处。

会议散了之后，方志行把各方动态的汇总材料递上来。

顾沉舟坐在桌边翻看，一条一条地过。

华南方面军的动向，情报总局截获了几

份密电。

禄州失守之后，华南方面军把广东沿海的防御重新调整了一遍，从广州往汕头、冬门方向增派了兵力。

但密电里也承认，兵力吃紧，无力发动大规模反攻。

顾沉舟把材料放下，对方志行说了一句：

“华南方面军这是收缩防御了。他们知道我们下一步要打冬门和朝山，先把沿海的篱笆扎紧。但兵力就那么多，扎了东边漏西边，顾不过来。”

第二天上午，顾沉舟带着何书光、李国胜、余汉谋和各军官兵代表，去了城西的闽海抗战阵亡将士公墓。

公墓落成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正式献花。

山坡上三千九百多座墓碑一排一排地立着，青石碑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很多墓碑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只有简单的编号。

顾沉舟走在最前面，一身素净军装，不带佩枪，手里捧着一束从城外采来的野花，走到主碑前面，把花放在碑座上，退后一步，弯腰鞠了一躬。

身后几百个官兵代表跟着鞠躬，山坡上安静得只剩风声。

顾沉舟直起身来，站在主碑前面，看着碑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山风从闽江那边吹过来，掠过一排排墓碑，把碑前插的松枝吹得沙沙响。

远处是禄州城，城头上军旗在风里飘着，闽江从城边流过，往东一直流到海。

他低声说了一句：

“入闽一路，从光泽、浦城打到禄州，多少弟兄埋骨在这里。这城守住了，可前路还长。”

何书光站在他身后，听见了这句话，没有接话，只是把军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攥着，指节捏得发白。

李国胜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脚下的草地，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不语。

余汉谋站在最边上，望着远处闽江的方向，掏出烟来想点，看了看周围的墓碑，又把烟塞回了口袋里，手在口袋边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从公墓回来之后，方志行把下一步的工作计划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文件，送到顾沉舟桌上。

顾沉舟看了一遍，改了两处，批了“照办”两个字。

当天夜里，鼓楼的灯亮到很晚。

方志行进来送文件的时候，看见顾沉舟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东南沿海的地图，手里拿着红铅笔，在冬门和朝山的位置上各画了一个圈。

地图旁边放着那份战役总结的提纲，提纲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是顾沉舟的笔迹：

“闽海既复，东南之门户已开。下一步，冬门、朝山。再下一步，看局势怎么走。”

方志行把文件放在桌角，轻声问了一句：

“司令，还不休息？”

顾沉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把红铅笔放下：

“快了。把这份东西收好，明天发各军。”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从闽江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和远处街市上飘来的烟火气。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方志行说了一句：

“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鼓楼的灯灭了。

城里的灯火还亮着，街巷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更夫的梆子声。

闽江的水往东流，一直流到海平线那头。

海平线上，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了一线灰白。

笼罩禄州上空多日的战火硝烟正缓缓散去，朝阳破开薄雾，一片淡淡的曙光漫上来，洒在江面、城头，也落在这片埋着忠骨的山坡之上。

胜利是真切的，可暗处的罗网、远方的强敌、各方势力的算计，全都潜伏在这片曙光之下，等待着下一轮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