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8章 老槐树下的古籍展
书名:星子落在旧书脊上 作者:清风辰辰
第0618章 老槐树下的古籍展
书脊巷的老槐树开花了。
四月底的江城,风里头还带着点潮气,但太阳一出来,满巷子都是甜的。老槐树在巷子中段,树龄比陈叔的旧书店还大,树干粗得两个成年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铺开能遮半条巷子。每年四月末五月初,花开得跟雪崩似的,一串串白花压弯了枝头,风一吹就往地上掉,环卫工人扫都懒得扫,巷子里的街坊也习惯了,就让那些花瓣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软乎乎的,跟走地毯似的。
林微言早上六点就起了,蹲在旧书店门口拿大扫帚扫花瓣,扫到一半陈叔拎着鸟笼子从巷子那头遛弯回来,瞅了一眼她扫的那条道儿,嘴一撇。
“别扫了,扫了还得落,你扫到中午也扫不干净。”
“不扫不行,一会儿展台摆出来,花瓣糊一桌子。”
“糊就糊呗,古籍展配槐花,多风雅。”陈叔把鸟笼子挂在门框上,画眉在里头扑腾了两下,叫得跟唱歌似的,“你那个展,今儿能来多少人?”
“不知道,报名链接发出去三天,报了八十多个。”
“八十多个?”陈叔眉毛一挑,“你那书店站八十多个,转个身都得蹭人家一身灰。”
林微言把扫帚靠墙搁好,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所以摆巷子里啊。展台从你店门口摆到老槐树底下,一溜排开,人从巷子口往里走,想看哪个看哪个,不挤。”
陈叔乐了:“你这是把我门口当展厅使了?交租不交?”
“交,回头给你修一本古籍当租金。”
“你那修书的手艺,我可请不起。”陈叔嘴上嫌弃,身体很诚实地把门口堆的旧书箱子往里头挪了挪,给展台腾地方。
八点多钟,沈砚舟开着一辆借来的小货车到了巷子口。货车后斗里码着六个木箱子,都是他这半个月从几个老藏家手里借来的展品。林微言拉开后斗挡板,掀开第一个箱子瞅了一眼,里头拿气泡膜裹着十几本线装书,最上头那本露出半截书名签,写着《花间集》三个字,签条泛黄,边角碎了一小块。
“这本也借来了?”
“周老头的压箱底,我磨了三天他才肯借。”沈砚舟把箱子往车下一本一本递,林微言接过来往展台上摆,“他说展完了得给他写个保证书,少一个角他就不认我这个学生了。”
“那你写呗。”
“写了。保证书我手抄了三份,他一份我一份,还有一份压在他那本《花间集》底下当书签。”
林微言忍不住笑了一声。沈砚舟这人,干正经事的时候板着脸跟法庭上做结案陈词似的,但办起这种不正经的小事来,反而透着股实诚劲儿。
九点来钟,马旭东——不是,周明宇到了。这地方姓马的多,姓周的也不少,但周明宇是林微言她爸世交的儿子,人民医院的大夫,高个子,戴副细框眼镜,笑起来跟小区门口发传单的似的,见谁都客气。他手里拎着两提矿泉水,胳膊底下夹着一卷横幅。
“微言,横幅做好了,挂哪儿?”
“挂老槐树底下,树杈上就行。”林微言指了指,“你慢点爬,别摔着。”
周明宇搬了把梯子过来,爬上去把横幅展开,红底白字——“书脊巷首届民间古籍展”。字是陈叔写的,老头儿练了四十年颜体,笔画肥厚,老远看着跟胖娃娃似的。
沈砚舟站在展台边上整理书,抬头看了一眼横幅,回头跟林微言小声嘀咕:“陈叔这字,挂在法院门口都有人信是判决书。”
林微言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你少说两句,陈叔耳朵尖着呢。”
十点整,展台摆好了,六张长条桌拼成一条线,从陈叔的旧书店门口一直延伸到老槐树底下。桌上铺着藏青色的粗布,上头摆着各种古籍——有宋代坊刻本,有明代套印本,有清代精写刻本,还有几本民国石印本和手抄本。每本书旁边搁一张手写卡片,标着版本信息、藏家名字和一句简短的介绍。卡片是林微言昨晚熬夜写的,写到凌晨两点,字迹有点飘,但看着挺有温度。
第一批观众是巷子里的街坊。张大妈带着孙子来了,孙子才五岁,扒着桌子沿儿瞅了半天,回头问他奶奶:“奶奶,这些书能看吗?”
“不能看,这些都是老古董,碰坏了要赔钱的。”
林微言蹲下来跟小孩平视:“你想看的话,我拿一本给你翻翻。那本《唐诗三百首》是民国印的,不算太老,可以翻。”
小孩眼睛亮了,林微言从桌上取了那本《唐诗三百首》,蹲在地上陪他翻了两页。小孩指着其中一页念:“床前明月光——”念到一半卡住了,回头看奶奶。张大妈把孙子薅走了,临走还嘟囔:“这书比我们家那本厚多了。”
十点半以后,网上报名的人陆续到了。有大学生,有中学老师,有退休的老干部,还有几个从别的城区专门坐地铁过来的古籍爱好者。巷子里的人越聚越多,陈叔把店里的凳子全搬出来了,搁在墙根底下让人坐着歇脚。
沈砚舟站在展台中间,给人讲版本鉴定。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说话不紧不慢的,拿手指头点着书页跟人解释:“你看这个纸,对着光有帘纹,这是明代竹纸的特征。清代前期有些书也用竹纸,但帘纹更密更细,你对比着看就明白了。”
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
凑近了看,看了半天点头:“还真是。我家里那几本清代的,回头也翻出来对对。”
林微言在旁边听着,心里头有点小得意。沈砚舟这人不笑的时候看着挺有距离感,但讲起古籍来,眉眼间那股子认真劲儿能把人带进去,不知不觉就跟着他的思路走了。她正想着,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顾晓曼。
她走到巷子口接起来:“晓曼?”
“微言,我到巷子口了,你在哪儿呢?”
“你来了?你等着,我过来接你。”
林微言快步走到巷子口,果然看见顾晓曼站在路牌底下,穿了一件米白色风衣,手里拎着个纸袋,笑得露出一排白牙。她旁边还站了个男的,三十来岁,戴金丝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
“这是我同事,姓方,搞法律的,对古籍也有兴趣。”顾晓曼介绍完,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他不是我男朋友,别误会。”
林微言笑了一下,领着两人往里走。走到展台跟前,沈砚舟抬头看见顾晓曼,先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来了?”
“来了。”顾晓曼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我爷爷让我带的,他听说你在这儿办展,翻出来两本旧书让我捎过来,说搁在展台上凑个数。不算什么好东西,晚清的,但品相还行。”
沈砚舟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两本《康熙字典》,光绪年间的石印本,封面有点破,但内页完整,书口都没断。他挑了挑眉:“你爷爷舍得?”
“他说放在家里也是吃灰,借你展两天,回头让你给修修。”
“行,回头我让微言看看。”
林微言在旁边接了一句:“修书找我就行,不用过他这一手。”
顾晓曼笑了,拉着林微言往旁边走了两步,低声说:“微言,我跟你说个事。沈砚舟上个月帮我们公司打了个案子,挺棘手的,牵扯到一批古籍的归属权。他赢了,对方不服气,在网上发帖说他靠我们顾氏的关系拿案子。我那同事方律师已经在帮他整理证据,准备走法律程序。这事儿你知道不?”
林微言摇了摇头。
“他肯定没跟你说。”顾晓曼撇了撇嘴,“这人就这德行,什么事儿都自己扛着,扛不动了也不吭声。我寻思着得让你知道一下,别回头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传到你耳朵里,你又误会他。”
“我不会误会他。”林微言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有点意外,语气太顺了,顺得跟早就想好了似的,“他现在跟五年前不一样了。以前他什么事都瞒着我,现在至少……至少我问他,他肯说。”
顾晓曼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拍了拍她肩膀:“行,你心里有数就好。我去看看你那个展。”
临近中午,太阳升高了,槐花落得更凶,展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花瓣。林微言拿软毛刷一本一本地扫,扫到《花间集》那本的时候,手指头摸到书脊上一处细微的凸起。她翻过来一看,是书脊靠近封底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之前拿胶补过,补的手法不太专业,胶渗进纸里,把书脊的颜色洇深了一块。
她拿着书去找沈砚舟,把他拽到一边:“这本《花间集》的品相你之前看过没有?”
“看过,周老头说前年找人修过一回,怎么了?”
“修的手艺不行。”林微言把书脊翻给他看,“胶用错了,渗到纸里去了。现在不处理,过几年胶老化,书脊那块纸就脆了,一翻就断。”
沈砚舟皱了皱眉:“能修吗?”
“能。但得把原胶一点一点剔干净,重新上一遍
reversible
胶。这活儿急不得,得慢慢来。”林微言把书收好,“我跟周老头说一声,展完了我拿回去修。不收他钱。”
“他肯定要塞给你。”
“那就让他塞,我拿他塞的钱买茶喝。”
沈砚舟笑了一下,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片槐花摘下来,搁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搁回她手心里:“送你。比《花间集》好闻。”
林微言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片花瓣,白里透着一层极淡的粉,五瓣,花芯里还沾着一点花蜜。她攥了攥手心,没说话,转身把花瓣搁进了装工具的小布袋里。
下午两点多,展台前头来了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的男人,穿黑色POLO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身后跟了个拿单反相机的年轻人。这人走到《花间集》跟前站住了,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抬头问沈砚舟:“这本是谁的?”
“藏家的,借来展的。”
“卖不卖?”
“不卖。展品,藏家不卖。”
“你问问嘛。”这人掏出张名片递过来,“我是拍卖行的,这种品相的《花间集》市面上不多,藏家要是愿意割爱,价钱好商量。”
沈砚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还给他:“您留个联系方式,回头我问了藏家给您回话。不过大概率是不卖的,周老头这辈子就攒了这么几本好东西,卖了他晚上睡不着觉。”
拍卖行的人笑了一下,又围着展台转了两圈,拿手机拍了几张照,走了。林微言站在旁边没吱声,但心里头记了一笔——这人走的时候,在巷子口跟另一个穿黑衣服的人碰了个头,说了几句话才走的。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她看着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晓曼。
”她走过去拽了拽顾晓曼的袖子,“巷子口那个穿黑衣服的,你认识吗?”
顾晓曼扭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那是我们公司法务部的一个外聘顾问,姓钱。怎么在这儿?”
“他跟着刚才那个拍卖行的人走的。”
顾晓曼和沈砚舟同时皱起了眉。沈砚舟走过来问了一句:“确定?”
“确定。两人在巷子口碰的头,姓钱的还给拍卖行那人开了车门。”
沈砚舟把手机掏出来,走到旁边打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方律师查了一下,姓钱的在顾氏挂名不到两个月,是上个月新换的法务顾问。他之前在一家拍卖行干过法务,那家拍卖行去年因为违规拍卖古籍被文物局罚过。”
林微言脑子里转了一圈:“你是说,他借着顾氏法务的身份,摸古籍市场的底?”
“不止。”沈砚舟把声音压得很低,“上个月那个案子,对方输了之后在网上发帖骂我靠顾氏上位。帖子发出来当天,方律师查了IP,来源就是那家被罚过的拍卖行的办公地址。”
顾晓曼脸都白了:“所以你怀疑是我们公司那个法务顾问在背后搞事?”
“我不怀疑你。”沈砚舟看着她,“我怀疑的是你爷爷新换的那批法务顾问里头,有人夹带私货。这事儿得查。”
顾晓曼咬了咬牙:“我回去就跟我爷爷说。”
下午四点多,展台收摊。街坊邻居搭手把桌子搬回陈叔店里,书装箱子,沈砚舟借的那辆小货车又开到巷子口,一箱一箱往上搬。林微言蹲在旧书店门槛上,拿着软毛刷把《花间集》书脊上的灰再清一遍。
陈叔端了杯茶出来递给她,自己也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俩这回,比五年前强了。”
“哪儿强了?”
“五年前你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但一有风吹草动,他先撤,你后哭,谁也不跟谁通气。”陈叔抿了口茶,“现在至少有人往你耳朵里递话了。顾家那个丫头不错,周明宇也不错,沈砚舟那小子要是再犯浑,他身边这俩人能把他摁住。”
林微言低头刷着书脊,过了好几秒才说:“陈叔,你说他上回在网上被人骂,怎么不跟我说呢?”
“我哪儿知道。”陈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直接问他呗。你俩现在又不是五年前,有什么话不能摊开说的?”
林微言没吱声。
晚上七点多,巷子里人走光了。沈砚舟把最后一箱书搬上货车,关好后斗门,靠在车斗挡板上喘了口气。林微言从店里出来,手里拎着那个装工具的小布袋。
“沈砚舟。”
“嗯。”
“你过来。”
沈砚舟走过去,林微言从布袋里掏出那片槐花,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发黄,但还攥得成形。她把花瓣摊在手心里:“你中午给我的。”
“我知道。”
“你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别等别人告诉我?”林微言抬头看着他,巷子里的路灯从老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碎光,“网上被人骂也好,跟顾氏合作也好,你爸身体怎么样也好——我不是五年前那个一碰就碎的人了。你要是不说,我怎么帮你?”
沈砚舟看着她手心里那片蔫了的槐花,沉默了几秒。
“我怕说了你嫌我烦。”
“你现在不说我才嫌你烦。”
沈砚舟笑了一声,伸手把那片花瓣从她手心里拿起来,揣进自己衬衫口袋里:“行,以后有事儿我先跟你说,再跟陈叔说,最后才跟顾晓曼说。”
“陈叔排第二?”
“陈叔掌握舆论阵地,得把他哄好了。”
林微言拿布袋甩了他一下,转身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背对着他补了一句:“周老头那本《花间集》,我修完了先给你看。你帮我约个时间,当面给周老头送过去,省得他老觉得你不靠谱。”
沈砚舟靠在车门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旧书店的灯光里,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老槐树。槐花还在落,一片一片打着旋儿往下掉,落在货车车顶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口袋里那片花瓣旁边。
他掏出手机,给顾晓曼发了条消息:“那个姓钱的,我明天去你公司当面聊。让你爷爷也叫上。”
顾晓曼秒回:“我爷爷说让你带微言一块儿来,他想看看什么样的姑娘能把你收拾服帖了。”
沈砚舟把手机揣回去,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陈叔在旧书店门口收拾晾了一天的旧书,抬头看见他那表情,冲他喊了一嗓子:“小沈,进来喝口茶再走!刚泡的!”
“来了!”沈砚舟拍了拍肩膀上的花瓣,往旧书店走过去。
巷子里的槐花还在落,路灯底下跟下雪似的,白花花一片。明天要是还这么大太阳,展台前头还得铺一层。林微言刚才说了,明天展台上她再加两本自己修的书,一本明代的《牡丹亭》,一本清代的《随园诗话》,都是她上个月刚修好的,品相漂亮,能镇场子。
沈砚舟走进旧书店的时候想,明天得早点来,赶在花瓣落满之前把展台擦干净。
然后他就可以站那儿,看她一页一页地翻书给人看,跟从前在图书馆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