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9章 姓钱的,第二天上午十点
书名:星子落在旧书脊上 作者:清风辰辰
第0619章 姓钱的,第二天上午十点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砚舟把车停在顾氏大厦楼下,没急着熄火。
林微言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个布袋,里头装着《花间集》和两本她修好的样书——《牡丹亭》和《随园诗话》,拿蓝布裹着,四角用细麻绳扎紧,跟送嫁妆似的。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拿木簪子绾了个髻,碎发拿发卡别在耳后,看着干净利落,但手指头一直在布袋绳结上来回搓。
沈砚舟偏头看了她一眼:“紧张?”
“我紧张什么?又不是我见家长。”
“顾老头脾气怪,说话直,一会儿要是问到什么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林微言扭头看他:“他能问什么不好听的?”
“比如‘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修一本书收多少费’‘以后打不打算生孩子’——他这人没边界感,想啥问啥。”
林微言沉默了两秒:“那你提前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吓唬我?”
“给你打预防针。”沈砚舟推开车门,“走吧,方律师已经在楼上等着了。”
顾氏大厦二十三楼,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一头坐着顾老爷子,七十三了,头发全白,但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一双眼睛跟鹰似的,看人的时候不带眨的。他左手边是顾晓曼,右手边空着一个座位,再往右是方律师——昨天在书脊巷露过面的那个金丝眼镜,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表格。
沈砚舟和林微言推门进去的时候,顾老爷子正在喝茶。茶杯放下,抬头看了林微言一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目光在她怀里的布袋上停了两秒。
“坐。”顾老爷子拿手指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你就是林微言?”
“顾爷爷好。”林微言把布袋搁在桌上,规规矩矩坐下来。
“听晓曼说你是修古书的?”
“古籍修复。”
“一个月挣多少?”
林微言笑了一下:“够花。修一本书的价钱看品相和难度,普通的几百块,难的几千上万都有。平均下来,比上班强点。”
顾老爷子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扭头看沈砚舟:“你那个案子,方律师跟我说了。网上那些帖子,查出来是‘聚珍斋’的人发的?”
“对。”沈砚舟把手机掏出来,调出几张截图推到桌子中间,“聚珍斋是城东一家拍卖行,去年因为违规拍卖一级文物被文物局罚了八十万,停业整顿了三个月。整顿完了之后,他们新招了一个法务顾问,就是上个月挂名在顾氏法务部的钱厚德。”
方律师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头是钱厚德的履历表:“钱厚德,四十二岁,法律专业出身,在聚珍斋干了五年法务。上个月通过猎头公司推荐进了顾氏的外聘法务顾问名单。推荐人是顾氏行政部一个副经理,姓刘,我查了,这个刘某跟聚珍斋的老板是大学同学。”
顾老爷子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所以有人往我公司里塞钉子?”
“目前看来是这样。”沈砚舟说,“钱厚德进顾氏之后,经手的第一件事就是上个月那桩古籍归属权案。他名义上是协助方律师整理材料,实际上接触了案件的核心证据清单。案子赢了之后第三天,网上就开始出现骂我的帖子,IP地址来自聚珍斋的办公网络。”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两条线。第一条线,方律师已经在收集证据,准备起诉发帖人侵犯名誉权。第二条线——”沈砚舟看了顾晓曼一眼,“得请晓曼配合,查一查钱厚德在顾氏这一个月还接触了哪些文件、见了哪些人。”
顾晓曼点头:“我已经让行政部调了他的门禁记录和邮件往来。初步看下来,他这一个月去得最多的地方是档案室,前后进了七次。每次都挑午饭时间,档案室没人。”
林微言一直在旁边听着,这会儿忽然开口:“顾爷爷,我有个问题。”
“说。”
“钱厚德往顾氏塞人,目的是什么?如果只是为了搞臭沈砚舟的名声,他发几个帖子就够了,犯不着冒险往顾氏内部钻。他进档案室翻东西,翻的是哪类档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方律师翻开笔记本:“档案室那层楼存放的是顾氏近十年的商业合同和合作项目备案。钱厚德调阅过的文件里,有三份涉及顾氏跟文物商店的长期合作协议,还有两份是顾氏捐赠给博物馆的藏品清单。”
“文物商店?”林微言皱了皱眉,“什么文物商店?”
顾晓曼接过话:“我爷爷早年在琉璃厂开过一间文物商店,后来年纪大了就关了,但跟几家老字号还保持着合作关系。去年故宫那边办展览,我们捐了一批清代官窑瓷器和几函古籍。”
林微言把手里的布袋解开,掏出那本《花间集》,翻到书脊补胶的地方:“沈砚舟,你昨天说聚珍斋的人想买这本。一个被文物局罚过的拍卖行,为什么会对一本晚明刻本这么上心?”
沈砚舟盯着她手里的书看了好几秒,忽然转头问方律师:“聚珍斋去年被罚,是因为拍卖了一级文物。他们那批货从哪儿来的,案卷里写了吗?”
方律师翻了半天电脑:“案卷里写的是‘来源不明’,文物局没查到上线。”
“查不到上
线,但能拍卖一级文物。”沈砚舟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说明他们有一个稳定的黑货渠道。钱厚德在聚珍斋干了五年法务,那个渠道他多半经手过。他现在钻进顾氏,翻文物商店的老合同和捐赠清单——他在找什么东西。”
林微言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那个拍卖行的人走了之后,我注意到他开了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是江A打头,尾数两个八。我当时觉得眼熟,后来想起来,前天我在书脊巷口也见过那辆车。那天是下午五点多,车停在巷子对面的便利店门口,坐了两个人,没下车,待了半个钟头才走。”
沈砚舟脸色沉下来:“你前天怎么不说?”
“前天我以为是看房的。巷子里最近有两户人家挂了二手房出售的牌子,中介带人来看房是常事。”
顾老爷子把茶杯一搁,声音不大但很脆:“行了。事情清楚了。有人想借着往我公司塞人,摸我手里那点老底。那批捐给故宫的东西里头,有一匣子信札,是晚明一个藏书家的家书,里头夹了几张书单。那书单上有些书,市面上几十年没露过面。聚珍斋的人想买《花间集》,恐怕不是冲着书本身去的,是冲着书里可能夹的东西。”
沈砚舟看了林微言一眼:“那本《花间集》你翻过没有?里头有没有夹页?”
“没有。我前天清灰的时候一页一页翻过,就书脊有个补胶的毛病,别的什么都没有。”
“但周老头那本没有,不代表别的本子没有。”沈砚舟站起来,走到窗边,“顾爷爷,您捐给故宫那匣信札,里头有书单对吧?书单上的书,您手里还有几本?”
顾老爷子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三本。一本宋版的《昌黎先生集》,一本明抄本的《云烟过眼录》,还有一本清初的精写刻本《读书敏求记》。前两本在故宫,后一本我自个儿留着。”
“《读书敏求记》在您手里?”
“在。搁在我书房保险柜里。”
沈砚舟转过身来:“那本书里,有没有夹页?”
顾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把茶杯重重一放,站起来就往门口走:“走,上我家去。”
一行人三辆车开到顾老爷子在城西的别墅,进门直奔书房。顾老爷子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樟木匣子,打开,里头黄绸裹着一本清初精写刻本《读书敏求记》,纸墨如新,品相极好。林微言戴上手套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一页,她停住了。
这一页的纸跟前后页不太一样。薄了那么一丁点,对着窗户一照,透光性稍微强一些,而且纸面上有一道极细的接缝,在书口内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有揭页。”林微言把书捧到桌上,拿竹起子沿着接缝慢慢挑,挑开一层薄如蝉翼的衬纸,底下露出一张折叠的纸片。纸片打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毛笔画的,墨色发褐,标注着一处山的轮廓和几个地名。
“这是什么地方?”顾晓曼凑过来看。
沈砚舟看了半天,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一个搞历史地理的朋友。两分钟后回复:“这地名是清初的旧称,按现在的行政区划,在城北青龙山那一带。图上标了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窖藏’。”
顾老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青龙山。九十年代那边搞开发区,挖出过一批东西,后来不了了之。我当时还纳闷,挖出来的东西去哪了。”
“现在知道了。”沈砚舟把地图收好,“聚珍斋的人往顾氏塞法务顾问,就是冲着这张图来的。钱厚德翻档案室的文物商店合同,是在找青龙山那个窖藏的线索。”
林微言把那页揭开的衬纸小心地归回原位,合上书本:“这本书我拿回去处理一下。揭页的衬纸已经跟书页粘了快两百年了,不能硬撕,得慢慢软化再重新托裱。修好了再搁回保险柜。”
顾老爷子看着她的手,忽然问了一句:“你这手艺,学了多少年?”
“从大学算起,十年了。”
“十年。”顾老爷子点了点头,扭头对沈砚舟说,“这姑娘比你靠谱。你那些破事以后多跟她商量,别一个人瞎琢磨。”
沈砚舟哭笑不得:“顾爷爷——”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顾老爷子一挥手,“钱厚德那个事,方律师走法律程序,我让晓曼配合。你俩该干嘛干嘛去。小林,书修好了拿给我看看,修得好我有奖励。”
林微言抱着书匣子出了别墅,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她眯了眯眼。沈砚舟走在她旁边,伸手把书匣子接过去拎着。
“奖励。”林微言忽然说,“你猜顾爷爷会奖励我什么?”
“他那些老物件里随便挑一样,都够你吃半年。”
“我不要那些。”林微言拉开车门坐进去,“我就要他那本《读书敏求记》里夹的那张衬纸。修好了归我留着,当样本。”
沈砚舟发动车子:“那你得跟他掰扯。他那人,东西进了他保险柜就不肯往外吐。”
“我修好了不给他,他自然就答应了。”
沈砚舟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比我黑。”
回书脊巷的路上,沈砚舟手机响了,方律师打来的,语气急得发飘:“沈律师,钱厚德跑了。今天早上没来上班,手机关机,住的地方人去楼空,房东说昨天半夜搬
走的。我查了他的差旅记录,他前天用顾氏的差旅系统订了一张去云南的机票,今早八点起飞,目的地是昆明。”
沈砚舟把车靠边停了,打开免提:“昆明?他去昆明干什么?”
“我查了聚珍斋的关联公司,他们在昆明有一个物流中转站,挂的是另一家公司的牌子。我怀疑钱厚德往那边跑了,他手里可能有更多地图的复制件,想抢在咱们前头把青龙山那批东西挖走。”
沈砚舟看了林微言一眼,林微言也看着他。
“昆明。”林微言说,“多远?”
“开车一天半,飞机三个小时。”沈砚舟重新发动车子,“但咱们现在不能追。钱厚德是聚珍斋的法务,他跑路说明背后的人慌了。咱们一追,他们立刻就把货转移了。先让方律师把起诉材料递进去,法院立案之后,警察会盯住聚珍斋的人。钱厚德在昆明待不长,他没钱没势了,聚珍斋的老板不会管他,他要么自己回来投案,要么在昆明露头。”
“那青龙山那边呢?”
“青龙山得去一趟。”沈砚舟把车拐进书脊巷,“但不能大张旗鼓去。顾爷爷捐给故宫那批东西里,只有《读书敏求记》里夹了地图,说明那张图是孤本。钱厚德手里就算有复制件,也未必是全的。咱们先去青龙山摸个底,看那个‘窖藏’到底是怎么回事。”
车子停在旧书店门口,陈叔正蹲在门槛上给那盆吊兰浇水。看见他俩下车,陈叔抬起头:“昨天那个拍卖行的人,今天又来了。在巷子里转了两圈,拿手机拍了老槐树和旧书店的门脸,走了。”
沈砚舟和林微言同时皱了皱眉。
“他拍旧书店干什么?”
陈叔站起来,拿喷壶往吊兰叶子上滋了两下:“我哪儿知道。不过他那手机壳挺有意思的,背后印了个二维码,我扫了一眼,跳出来一个网页,叫什么‘聚珍斋拍卖’。”
“他是不是发现《花间集》是从这儿借的?”
陈叔想了想:“应该没有。我昨天没跟他说过话。但他拍旧书店,说明他对书脊巷这条巷子感兴趣,可能只是踩点。”
沈砚舟掏出手机给老鬼打了个电话——不对,是给方律师发消息:“方律师,你帮我查一下聚珍斋最近在书脊巷附近有没有租房子。”
方律师两分钟后回复:“查了。聚珍斋上个月在书脊巷巷口那栋商住楼租了一间办公室,挂的是‘聚珍斋江城办事处’的牌子。租期一年,租金一次性付清。”
沈砚舟把手机屏给林微言看:“他们早就盯上书脊巷了。”
林微言把《花间集》从车里拿出来,抱在怀里,看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老槐树底下,几个放学的小孩在捡槐花,张大妈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子,陈叔那盆吊兰的叶子被喷壶冲得直晃。
这条巷子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她心里头清楚,有人在暗处盯着。
“沈砚舟。”
“嗯。”
“青龙山,我跟你一块儿去。”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你手头还有两本书要修。”
“修书不急。青龙山那边要真有窖藏,里头挖出来的东西多半是古籍字画,没人比我更懂怎么处理出土纸张。”林微言把书匣子往他怀里一塞,“再说了,你一个人去,万一挖出什么好东西,你连真假都分不清,回头再让人坑了。”
沈砚舟张嘴想反驳,陈叔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小沈,她说的对。你那两下子看个合同还行,看古董,差远了。”
沈砚舟把嘴闭上了。
“行。”他把书匣子往车里放好,“明天出发,早去早回。陈叔,巷子口那帮人你帮我们盯着点,有什么动静给我打电话。”
陈叔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我这儿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张大妈跳广场舞跳得晚,十点之前都在巷子口转悠。”
林微言被这句话逗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有点心酸。书脊巷这地方,平常看着松松垮垮的,真有事了,这些街坊邻居倒是一个比一个靠得住。
她掏出手机给顾晓曼发了条消息:“晓曼,钱厚德跑了,你知道了吧?”
顾晓曼秒回:“知道了。方律师在走程序。我跟你们去青龙山。”
林微言看了沈砚舟一眼。沈砚舟叹了口气:“让她去。她不去她能在公司里把自己憋死。”
林微言打字:“行,明天早上六点,书脊巷口集合。多带点水,青龙山那边没商店。”
顾晓曼发来一个“收到”的表情包,又补了一行字:“微言,我爷爷刚才把你修书的事跟我念叨了六遍。他说等你们回来,让你给他那本《读书敏求记》做全套修复。报酬你随便开。”
林微言把手机揣兜里,嘴角翘了一下。
“沈砚舟。”
“又怎么了?”
“顾爷爷说那本《读书敏求记》让我做全套修复,报酬随便开。”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你打算开多少?”
“我打算开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他把青龙山挖出来的东西,全部交给公立博物馆。”
沈砚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明天路上慢慢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