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这树明年能结更多

小杰揪了一个青枣下来往嘴里塞，嚼了两下脸皱成一团，全吐出来了，说“涩”。

刘平奎笑得直抖，说“跟你说了没熟”。

小杰把剩下的半个枣子扔在地上，拿脚踩了两下，跑了。

八月末，枣子开始转色。先是从青变黄，再从黄往红上走，一颗一颗跟小灯笼似的挂在枝头上。

有几颗早熟的先红了半边，韦红霞每天去看，看哪颗红了就拿手捏一捏，捏着软了才摘。

头一回摘了五颗，拿衣角擦干净了搁在碗里，给小杰留了三颗，刘平奎两颗。

小杰拿了一颗塞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说“甜”。

刘平奎吃了一颗，说“比集上卖的好吃”。

韦红霞把剩下那颗拿起来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在嘴里炸开，甜里头带着一丝酸，比她小时候在韦庄河边偷摘的那棵老枣树上的枣子还甜。

九月初，树上的枣子全红了，一共摘了十六颗，搁在碗里红彤彤的一小堆。

韦红霞拿清水洗了，搁在小杰的碗里，端到小方桌上。

小杰坐在他的小板凳上，低头看着碗里的枣子，两只手一块儿上，一手抓一个往嘴里塞，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的，嚼得汁水顺着下巴淌。

韦红霞拿抹布给他擦了一把，他又抓了一颗往嘴里塞，嚼了两下含含糊糊说“还要”。韦红霞说“碗里都是你的，慢慢吃”。

刘平奎蹲在枣树底下往上看，说：“这树明年能结更多。”

韦红霞说：“明年结多了给大彪送几个，今年就结了这几个，自家都不够吃。”

刘平奎说“行，明年多结了就送”。

小杰在那边吃完了碗里的枣子，端着空碗跑过来递给韦红霞：“娘，还要！”

韦红霞把碗接过来看了看，碗底剩了几颗没啃干净的核，她说“没了，树上摘完了，明年再吃”。

小杰嘴一瘪要哭，刘平奎赶紧说“明天赶集给你买枣子吃”，小杰收了哭，说“买枣枣”，刘平奎说“买”。

那天傍晚，韦红霞把摘枣子时掉在地上的几颗青的捡起来，搁在窗

台上晾着。

刘平奎从灶房出来问她“捡那干啥”，韦红霞说“晒干了冬天泡水喝”。刘平奎说“就这几颗够干啥的”，韦红霞说“明年就多了”。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枣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落下来几片，打着旋儿飘到地上。

小杰跑过来拽她的衣角，仰着脸说“娘，树高”。

韦红霞低头问他：“啥高？”

小杰拿手指着树顶说“树高”。

韦红霞把他抱起来举高了，让他够最高那根枝子上的叶子，小杰揪了一片捏在手里，举着喊“够着了”。

刘平奎蹲在墙根底下劈柴，抬头看了一眼，说：“明年树还得高一截。”

韦红霞把小杰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那就年年长，年年结。”

太阳落到杨树林子后头的时候，刘平奎从地里回来了。

锄头往院墙上一靠，磕掉锄板上的泥，拿脚蹭了蹭锄把上的土，搁回墙根底下。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

韦红霞正站在灶台跟前炒菜，锅里滋啦滋啦响，是豆角炒肉片，搁了点蒜末，香味儿窜了满院子。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

“回来了。”刘平奎走到水缸跟前舀了瓢水，倒进盆里洗了把脸，拿手巾擦干了。

小杰蹲在院子里，拿根树枝在地上戳蚂蚁窝。

他撅着屁股，脸快贴到地上了，嘴里念念有词：“一个、两个、三个……”数着数着数乱了，从头再来，“一个、两个……”

蚂蚁顺着他的树枝往上爬，他拿手拨下去，又爬上来，他又拨下去，乐此不疲。

枣树站在院子南墙根底下，第三年的树了，枝干有小孩胳膊粗了，叶子密密匝匝的，影子铺在地上，从树根一直铺到院子当中，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里头。

风一吹，叶子哗啦哗啦响，影子也跟着晃。

刘平奎洗干净了手，走到灶房门口，往门框上一靠：“今天地里看见一只野兔，灰色的，从我脚边蹿过去的，等我反应过来它已经钻沟里了。”

韦红霞拿锅铲翻了翻锅里的菜：“大不大？”

“不小，得有四五斤。”

“可惜了，逮着能给杰儿炖一锅。”

刘平奎说：“可不是嘛。下回我带着网去，看见了就下网。”

韦红霞说：“你下网也未必逮得着，兔子比鱼精。”

刘平奎嘿嘿笑了两声：“那也是。”

小杰在院子里喊起来了：“爹！爹！”

刘平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小杰拿树枝指着地上一溜蚂蚁：“蚂蚁！搬家！”

刘平奎凑近了看了一眼。

一溜蚂蚁从墙根底下的洞里出来，排着队往枣树底下走，黑压压的一条线，每只蚂蚁嘴里都叼着个白东西，像是卵，也像是碎渣子。

刘平奎说：“蚂蚁搬家，是要下雨啦。”

小杰抬头看了看天：“没下雨。”

刘平奎说：“现在没下，晚上就得下。你看着吧。”

小杰说：“那咋办？”

刘平奎说：“啥咋办？”

小杰说：“蚂蚁淋雨咋办？”

刘平奎说：“蚂蚁有窝啊，它们搬完了就钻窝里了。”

小杰想了想，说：“那给蚂蚁送伞。”

刘平奎笑了，说：“蚂蚁不用伞，蚂蚁有壳。”

小杰拿树枝戳了戳蚂蚁的队伍，戳乱了，蚂蚁四散跑了一阵，又聚回来接着搬。

刘平奎把树枝拿过来搁远了：“别戳，人家忙着呢。”

韦红霞在灶房里喊了一声：“吃饭了。”

刘平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小杰从地上拎起来。

小杰不肯走，两条腿蹬着：“蚂蚁！”

刘平奎说：“吃完饭再来看，蚂蚁搬得慢，一时半会儿搬不完。”小杰这才消停了，让他爹拎着进了堂屋。

饭菜端上桌。豆角炒肉片搁在当中，旁边一碟子腌萝卜，一摞烙饼拿笼布盖着，三碗棒子面粥。

小杰爬上他的小方桌，坐在锯短了腿的板凳上，拿勺子往自己碗里扒拉豆角，扒拉了两根掉了一根，捡起来塞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