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咱家房子高

韦红霞坐在大桌旁边，拿了一张烙饼，卷了豆角和肉片，递到小杰手里。

小杰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得满嘴油光。

刘平奎也拿了一张饼，卷了菜，自己吃一口，又给小杰碗里添了一筷子豆角。

“你吃你的，别光顾他。”韦红霞说。

刘平奎说：“我吃着呢。”

暮色从窗户纸外头渗进来，堂屋里暗下来了。

韦红霞起身点灯，灯芯挑高了，屋里亮堂起来，锅台上那盏小油灯也点着了，两处灯火照着，屋里暖融融的。

灶膛里还有余烬，隔一会儿噼啪响一声，泛着红光。

小杰吃着吃着想起来院子里的蚂蚁，从凳子上出溜下来要往外跑。

刘平奎一把捞住他的腰：“吃完再去。”

小杰说“吃完了”，刘平奎说“你碗里还有半碗粥呢”。小杰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爬回去接着吃。

吃了两口说“饱了”，韦红霞说“再喝两口”，他喝了一口放下勺子，这回刘平奎放他走了。

小杰跑出去蹲回蚂蚁窝跟前接着看。

天已经暗了，蚂蚁看得不太清，他趴在地上拿手指头摸，摸到蚂蚁队伍就拿手捉一只搁在手心里看，看完了放回去。

韦红霞在屋里喊“别拿手抓”，小杰说“没抓”，接着趴在那儿看。

刘平奎把碗里剩的粥喝完了，搁下碗，拿抹布擦了擦桌子。

韦红霞把灶房收拾了，锅刷了，碗洗了，锅盖反扣着，灶台擦了，抹布洗了搭在锅沿上。

她从灶房出来，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眼院子。

小杰还蹲在枣树底下，刘平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爷俩也不知道在说啥，就听见小杰叽叽喳喳的，刘平奎隔一会儿应一声“嗯”。

枣树的叶子在暮色里沙沙响着，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到院门口。天边还剩一溜灰蓝色的光，照得院墙上的碎石隐隐发亮。

韦红霞走过去，在刘平奎旁边蹲下来：“看啥呢？”

小杰说：“蚂蚁。”他拿手指着地上，蚂蚁队伍还在搬着，一点一点往枣树底下挪，一

只跟着一只，没有掉队的。

刘平奎说：“这窝蚂蚁搬了快一个时辰了，还没搬完。”

韦红霞说：“东西多呗。”

小杰说：“它们搬哪儿去？”

韦红霞说：“搬到高一点的地方去，怕晚上下雨淹了。”

小杰想了想，说：“那咱家也搬？”

刘平奎笑了：“咱家不用搬，咱家有房子。”

小杰看了看土房，说：“咱家房子高。”

韦红霞说：“对，咱家房子高，淹不着。”

小杰放心了，接着看蚂蚁。

三个人蹲在枣树底下，头顶上是哗啦哗啦响的叶子，脚底下是排着队搬家的蚂蚁，天边最后那溜光一点点暗下去，暮色从远处漫过来，把整个院子罩住了。

刘平奎站起来，把院子里晾的几件衣裳收了，韦红霞把院门口堵着的碎石码了码。

小杰还蹲在那儿，拿手指头在地上的蚂蚁队伍旁边画圈，嘴里嘟囔着什么。

“进屋吧，天黑了。”韦红霞说。

小杰说：“再看一会儿。”

韦红霞说：“明天再看，蚂蚁也得睡觉。”

小杰说：“蚂蚁不睡觉。”

刘平奎在旁边说：“蚂蚁也得睡，明天起来接着搬。”

小杰想了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伸手让刘平奎抱。

刘平奎把他抱起来扛在肩膀上，小杰趴在他爹脑袋上往下看蚂蚁窝。

韦红霞伸手把枣树最底下几根枝子上多长出来的小芽掐了，跟着爷俩往屋里走。

进屋后，刘平奎把小杰搁在炕上，给他脱了鞋，拿温水洗了脚。

小杰脚丫子缩着不让洗，刘平奎捏着他脚脖子摁在盆里搓了两把，拿布擦干了塞进被窝里。

小杰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找着了韦红霞的手拉住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韦红霞躺在他旁边，刘平奎睡在外侧。

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月光，今晚没月亮，是隔壁屋里的灯光映过来的。枣树的影子印在窗户纸上，黑黑的，枝枝杈杈的，风一吹就晃。

刘平奎翻

了个身，面朝她：“睡了？”

“没呢。”

“明天要是下雨，我就在家修修灶房的门，那门关不严实，冬天灌风。”

“行，我帮你扶门板。”

“不用你扶，你看着小杰就行。”

“嗯。”

安静了一会儿。外头起了风，枣树叶子哗啦哗啦响了一阵。刘平奎说：“你听。”

韦红霞听了听：“风。”

“不是，你仔细听。”

韦红霞侧耳听了听，听见房顶上窸窸窣窣的，像是有细东西落下来。她说：“下雨了？”

刘平奎说：“下了，蚂蚁搬得准。”

韦红霞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你比蚂蚁还准。”

刘平奎嘿嘿笑了两声，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打上小呼噜了。

韦红霞听着外头的雨声，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枣树叶子上，打在房瓦上，打在水桶上，声音细细碎碎的。

小杰在她旁边睡得沉，呼出来的气热乎乎的，喷在她胳膊上。

她把手搁在小杰后背上，又伸过去够了一下刘平奎的胳膊，搭在他手臂上。两个人都睡得沉，就她醒着。

雨声哗哗的，她听着听着，觉得这个晚上跟平时也没什么两样。吃饭、看蚂蚁、修门、下雨，都是平常事。

可她躺在这儿，边上躺着两个人，心里头踏实得跟脚踩在夯实的泥地上似的。

她闭上眼睛，把这一天的滋味搁在心里头咂摸了一遍。

豆角炒肉的油香、小杰满嘴油光的样子、刘平奎扛着小杰往屋里走的背影、蚂蚁排着队搬家的那条黑线、枣树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的声音、外头下起来的这场不大不小的雨。

她把这些一样一样码好了搁在心底最里头，拿小杰的笑声压了压，觉得这日子值了。

然后她翻了个身，往小杰那边靠了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睡着了。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院子里积了几个水洼，枣树叶子洗得绿油油的。

蚂蚁窝口封了新土，一只蚂蚁也看不见了。

————番外篇完结！